演出:財團法人廖瓊枝歌仔戲文教基金會
時間:2016/10/14 19:30
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及戶外劇場

文 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小劇場是一個半圓,當舞台背後的門板開啟,夏末秋初裡微涼也些暖的風吹進劇場,與戶外劇場的另一個半圓,形成完整的圓。當黑夜襲來,與天頂的月如照鏡般映出彼此身影。是一場夜裡的儀式,而這是祭壇;當樂聲奏起、男女周遊,宣告了她的現影──廖瓊枝著一襲深色,趁著月明,緩緩地走了進來。

台中國家歌劇院的「黑月演唱會」,分別以胡德夫、廖瓊枝、黃連煜三位不同質性的唱腔呈現族群跨越與音樂特色。廖瓊枝所詮釋的《吟唱東方最美詠嘆調》,主要演唱曲目多剪裁自著名的歌仔戲折子,如《王寶釧》的〈寫血書〉、《山伯英台》的〈哭墓〉與〈遊西湖〉、《陳三五娘》的〈逛花燈〉與〈留傘〉等;並以「悲」、「喜」交錯演出。廖瓊枝的聲音成為整場演出的主軸與串接,以演唱(哭調)、解說的方式既為主唱也是主持人,至於身段展示與喜劇表演(除〈寫血書〉由張孟逸演出外)多由青年演員擔綱,並將身段以類似舞蹈的方式約略鋪演情節、襯托廖瓊枝演唱。

「說演」作為一種演出方式,不算新穎卻是近年常被開發的表演形式,特別是針對傳統戲碼的呈現。本次演出的《山伯英台》、《王寶釧》等戲碼,雖是耳熟能詳,卻已不符合當代人的思維與情感表述(其實,我也稍微懷疑年輕一代的觀眾是否真的知曉這些故事,或是僅聽過名稱);但若要大刀闊斧的改動、新編,似乎也流於以當代眼光過度地批判與審視。因此,「說演」提供了一個中性且圓融的模式,除可藉由表演者的口語說明提供觀賞進路,亦能維持傳統戲碼的情節與模樣(《吟唱東方最美詠嘆調》只因演出長度而進行刪節,未更動傳統折子的內容)。雖說仍可感受到曲詞裡的不合理與迂腐,卻更能夠體現「表演者足以穿透文本的詮釋能力」,以及「傳統折子如何作為戲曲演員傳授、繼承的基礎」。至於,《吟唱東方最美詠嘆調》就清楚表述廖瓊枝與廖瓊枝歌仔戲文教基金會在詮釋與傳承的成果。

廖瓊枝所演唱的三段折子,分別是〈哭五更〉、〈哭墓〉與〈冥路〉,轉譯了李妙惠、祝英台與焦桂英三名女子面對生命困境的不同悲情,是閨房裡的低鳴苦澀、是摯愛死去的悲痛、是遭逢背叛的愛恨交織。但,足以讓眼淚不自覺流下的感動,可能不在於唱詞也非劇情內容(特別是在片段的演出裡),而是廖瓊枝駕馭哭腔的演唱功力,將情緒安放到聲音之中,去推動身為人的共有情感。像是〈哭墓〉反覆咀嚼類似情緒,唱詞也樸素而無變化,但廖瓊枝些許哽咽、些許嘆息、些許顫抖的唱腔,呼喚出我們對於「失去」、「遺憾」、「寂寞」等關於愛情的苦痛與堅持。每一次的「哭」,都有不同的音質變化,層層疊出濃厚情感。並且,在解除戲服於她身上的附加後,更可看出其肢體韻律不囿限於戲曲程式的刻意表述,因情感、聲線的移動自然傾瀉於指尖的遙望。因此,廖瓊枝的聲音不只是由體內發出,更隨肢體律動,以細緻且柔軟的幅度滑過她的身軀,呈現聲音的不同形狀。此外,此場演出的青年演員雖來自不同劇團,但多半是廖瓊枝歌仔戲傳習計畫的藝生;雖說這樣的演出形式有些吃虧地顯露出與廖瓊枝間的差距,卻不得不佩服廖瓊枝所堅持的「傳統」與「傳承」,以一種樸實無華卻內含光芒的質地,在這群年輕演員相對厚實的功底裡綻放,像是張孟逸的祝英台與王寶釧、林芸丞的益春都頗為出色。

《吟唱東方最美詠嘆調》最為可貴的在於「對聲音的純粹表現」,但整體的形式規劃與舞台設計仍有再斟酌之處。雖以「演唱會」作為主軸,但「如何串起每一折子而成為一個整體」呢?這並不代表所有戲碼都要串成一個故事,而是說演的過程是否有更縝密的安排。其實有個演出橋段頗有趣味,是廖瓊枝曾與觀眾說明自己如何學習唱哭腔的抿嘴,但「說」似乎在整場表演裡仍略顯不足。另一方面,就在「畫面的取捨」,像是最後一折〈冥路〉是否有必要讓四個焦桂英(加上廖瓊枝的演唱就有五個焦桂英)與四個鬼差同時上台?不僅讓舞台略顯壅塞,四人水袖未能整齊劃一,也造成畫面的不協調。但,最為可惜的是「投影動畫的使用過於粗糙」(似乎連畫素都不足)。其似乎想打造演出空間的實景,如〈遊西湖〉的西湖、〈寫血書〉的寒窯等;但戲曲多為寫意,是否有必要如此本就打了折扣,加上畫面並不精緻,反而破壞了整體美感。特別是廖瓊枝演唱〈哭五更〉時,投影幕不斷播放她過去扮演不同角色的扮相,不僅干擾聆聽的情感傳達,更無特殊的意義與作用。因此,添加不一定是絕對的,不如撤掉投影幕,回到最純粹的表演與演唱,或許更為美好且完整。

最後,在整場表演的過程與其後,感受到的還有:我們對於自身文化、藝術定位的混淆與不明。像在節目單裡,廖瓊枝稱歌仔戲是「台灣歌劇」,演出過程也提及,她在法國演出時,曾有教授鼓勵學生去看「台灣歌劇」(也就是歌仔戲)。不免思考的是,為什麼是「台灣歌劇」?或者說,又何必是「歌劇」呢?(而我們也都明白,戲曲與歌劇是有差距的)另一方面,本場的節目名稱是「吟唱東方最美詠嘆調」,「詠嘆調」也來自義大利語Aria。其雖源於廖瓊枝的其中一個稱號「東方最美的詠嘆調」,但我所想的是:為何我們總得以西方觀點來重新觀看自己的藝術形式呢?當然,我相信「台灣歌劇」、「東方最美的詠嘆調」在其語言背後都具備「正面」、「讚揚」之意;但這會否僅是西方面對東方的一種(簡化且偷懶的)描述方式,而回到我們的文化場域,真有必要反覆去咀嚼、使用這樣的詞彙?換個比喻來說,我們會稱歌劇為「義大利戲曲/歌仔戲/崑曲(……)」嗎?或是,出現「西方最美都馬調」之類的稱號嗎?【1】這是值得玩味之事。

同時,也聯想到本次演出場地「台中國家歌劇院」的定位。到底為何是「歌劇」?台灣一年到底會有幾檔歌劇,而必須使用一個國家級的歌劇院?縱使它的英文名稱誠實多了──National Taichung Theater,是「戲劇院」。也如近期台中國家歌劇院自找的風雨,顯示的是:到底我們何時才會尊重自身的內在文化,以及劇院裡頭該擁有的是什麼,而不只是詭譎的行銷手法、文創產業,以及華美的建築本體呢?

於是,當我們把純淨之聲放到混濁之境時,最後所看到、聽見的是彼此污染,還是一點清澈擴散出淤泥?或許是演出之後、之餘更重要的事。

註釋
1、不過,前些日子舉辦演唱會的前副總統夫人連方瑀女士,被自家人讚許為「台灣的Bob Dylan」,理應也該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或許可當作反例,但或許該視為玩笑話(或馬屁話)吧。參見新聞報導〈丁遠超:有長輩盛讚連方瑀可得諾貝爾文學獎〉,《自由時報電子報》,2016年10月16日,網址:http://news.ltn.com.tw/news/politics/breakingnews/1857462(瀏覽日期:2016.1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