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洄遊式創作集、朱利安克勞奇、莎思琦雅蓮、天團
時間:2016/10/20 19:30
演出地點:大橋頭一帶、台北當代藝術中心、斌庫、揚曦藝文空間

文 林立雄(專案評論人)

由飛人集社劇團所策劃的「超親密小戲節」來到第六屆,繼續帶著觀眾走訪臺北巷的大街小巷。這一次,小戲節特別將場地擴大至新北市的淡水區,讓小戲節不僅在臺北市中心發生,進而發散至不同縣市。在小戲節的規劃中,分有A、B、C三條路線進行(我所走的是C路線),「大橋頭區」共有三檔演出,分別是由溫思妮與阿強‧特蘭布士蒂所創作、演出的《永動機》,朱利安克勞奇、莎思琦雅蓮共同創作、演出的《鳥之心》,以及天團的《無標題日常》。

首先,第一站即是在臺北當代藝術中心演出的《永動機》。甫進場,便看見溫思妮穿著實驗服觀看著進場的觀眾,觀眾一一坐定後,她和阿強‧特蘭布士蒂便打開黃色的工具箱,發給每位觀眾一片蝦餅,讓觀眾能夠在演出中食用,並告訴觀眾,他們即將開始一場實驗,可能會造成頭暈、噁心,手上的蝦餅是唯一解藥。藉著化學用品、紙片、回收塑料、水、線香、乾燥蝦等物品,溫思妮與阿強‧特蘭布士蒂的狂想構築出小小世界,並用投影的方式將實驗的過程投影在白牆之上。在這場實驗中,人類在自己所建立的化學汙染、工業污染中,慢慢被海洋中的節肢動物——蝦給取代了,但,取而代之換成蝦成為世界的主宰之後,地球的環境並沒有因此而有更好的改變。看著這一場災難的發生,臺下的觀眾卻只能任其發生,並啃食著手上僅有的一片蝦餅,發出卡滋的聲響。

直到最後一景,「蝦」作為微觀世界的居民,看著這一切卻束手無策,只能害怕地躲起來,不過令人驚訝的是,蝦最後竟意外地被突如其來(貌似飛碟)的絞碎器給絞碎,變成了一片蝦餅,此時在臺下的觀眾們哄堂大笑如大夢初醒,《永動機》似乎諷刺的便是在臺下啃食蝦餅的觀眾們,以蝦為隱喻,暗指人類便是啃食目前生活環境的最大兇手。藉由紙材、食材等物品創造出小小世界,《永動機》發揮了日常物品的各種想像,除了主題對環境的關懷,創作素材亦是如此講究,建構了一場既寫實又迷幻的「預言實驗」,議題雖嚴肅,卻相當有趣並充滿思考空間。

第二站到了「斌庫」,這是林柳新紀念偶戲博物館館長、台原偶戲團藝術總監,也是納豆劇場負責人羅斌的家。當觀眾都坐定位後,表演者朱利安克勞奇、莎思琦雅蓮穿著輕鬆,走到一大盤沙子前,開始玩起了沙堆上的小物件。《鳥之心》的創作概念簡單易懂,卻意外地充滿許多詮釋空間。想起「鳥」,大多數的人或許都不難聯想到「飛翔」、「自由」等關鍵字,創作者以一顆蛋開始呈現「鳥之心」的是如何地變化多端。從一顆蛋長出一張牛皮紙,從一陣風暴颳起並連結沙堆上的各式道具,將道具們舞玩為許多的腳色,先是無臉人、長髮女子,最後是一位老者,無一刻令人不驚訝,無論尋找、跳舞、擺動,紙偶與不同的素材打散、尋找與重整,總能夠讓人感受到臺上的偶在操偶師的手上呼吸著,並循著音樂的節奏,變化、扭擺出符合其腳色的樣態,將這一顆自由的心發揮地淋漓盡致,打開觀眾對「鳥之心」的無限想像。

第三站,天團所創作的《無標題日常》在揚曦藝文空間,走進藝文空間看見隔著演員與觀眾的紅龍,觀眾們猶如觀畫之人。俟觀眾就定位後,戴著面具的工作人員拉開紅龍,三位身著浴袍、戴著相同面具、眼鏡的演員開始三次重複的演出。三位演員開始走動至舞臺中間,其中一人提著另一人的脖子,並隨著被操弄之人看著手掌,第三人則開始在其他二人都靜止的狀況中玩弄著後頭的木板、鐵碗、塑膠袋、小黏土。名為「無標題日常」,作著三次幾乎同樣的演出,猶如創作者所言,像是現在社群平臺上流行並廣傳的gif檔,不斷進行、重複一個片段,不知何時才是停止的一刻,如同不斷前進卻不知前方是何處的人生狀態。

觀賞完三部演出,對一般觀眾而言,應該「此時無聲勝有聲」的。不過,對於評論者而言,必須從充滿想像空間的作品中找到詮釋,並加以評論事實上是困難的,尤其以這些從「生活素材」出發的作品,無論關懷的是環境、想像、人生,都已然且明確地找到它們在作品中精確的表現方式。不過,從這三部具有豐富想像的作品之中,我似乎從其中觀察到「人」作為演員的不足之處。特別是《無標題日常》,最大的問題或許即是其表現載體為「人」。雖然,這部作品似乎欲表現的即是一種人或人生的貧瘠、荒謬感,然而,卻因演員缺乏表現的肢體,反映出人作為表演載體的侷限,特別又以演員舞弄著後方物件時,與物件的連結沒有因表演而有所開展。

作為超親密小戲節的節目,這三部作品皆走出鏡框式、黑盒子劇場的侷限,觀眾能夠近距離的觀劇,此外,空間與作品的結合都能夠看出有相當程度的思考,例如《永動機》藉著當代藝術中心營造出的實驗室樣貌、《鳥之心》在羅斌充滿書與藝術品的家中馳騁想像、《無標題日常》所營造出的藝廊觀畫之感。但是,走出的劇場後,作為表演載體的人,若不能讓「肢體」在主題、空間的運用被展現,作品所欲表現的或許會因此大打折扣。更不巧的是,在《無標題日常》演出結束後,似乎因整體進行的要求,而設定有觀眾與創作者Q&A的時間。雖然,讓創作者與觀眾對話是激盪和交流,但,《無標題日常》這部作品中所欲呈現的荒謬、荒蕪感卻在演員摘下面具的當下被瓦解了。

在觀劇之外,「超親密小戲節」在過去便規劃有步行行程串連演出,觀眾除了在安排的路線中,能夠因講解,或透過App上預先錄好的影片、音檔了解所在區域的特殊地標的歷史故事外,更能夠窺探熟悉或不熟悉的巷弄,從中發現特色的街景、店家。以這次的大橋頭區為例,在行走的路線中,能夠藉由App聽到當地的藝術家羅斌介紹大教堂、第一劇場、德樂軒等地標的歷史故事,對平常習慣在劇場觀劇的觀眾而言是相當新鮮的體驗,不過部分景點似乎因天色而視野不佳,這是較為可惜之處。除了作品外,行走同時也是表演的一部分,這一次的演出中,大稻埕一帶已為小戲節常舉辦的區域,這一次鎖定在大橋頭,或許會更讓人期待的是,有沒有可能將區域延伸出大稻埕一帶,找到位在大橋頭其它我們較不熟悉的地標位置、演出場地?乃至於更多除了老房子外,不被刻意營造的街景、住家?又或將演出場地深入居住更久的當地居民家中呢?

「超親密小戲節」行至第六屆,在整體的規劃上已然相當縝密,無論是與創作者、場地的合作,又或是帶領觀眾深入各個區域,都能看見小戲節希望將「生活」與「藝術」融為一體,讓觀眾感受「日常」、「微小」之美的企圖。「超親密」不僅止是與「戲劇」的近距離接觸,更重要的是,這個「超親密」讓更多人能夠慢下腳步,親近身邊的所有人文環境。當代社會中,或許缺少的便是這種「慢」,大多數的人行經自己所居處的環境也少有好奇、思考。我們可以期待藉著小戲節繼續地開展到各個不同的地方,帶著觀眾了解我們既熟悉,卻又不夠深入的人文風景,在行走中觸發各種光亮,在巷弄的窺探中狂想。

也或許,我們同樣能夠藉著小戲節並透過自己的雙眼,在走過的街道巷弄中,感受整體環境的變遷,抑或是觀察地域的人文環境,諸如居住人口的變遷、傳統產業的沒落、文創產業的發展樣貌,讓我們進一步深思,是否「文創」就是在老巷子開設咖啡廳?又或是紀念品販售店?然而,屬於我們的共同記憶與文化又應該是什麼呢?除了戲劇與漫遊,我想,讓觀眾們暫時逃脫出資訊爆炸的網路世界,細細品嘗巷弄中的燈火搖曳與闌珊,甚至讓神經開始敏感,並發現問題,大概也是「超親密小戲節」出現在這喧鬧都市裡的任務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