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狄奧多羅斯.特爾左布勒斯
時間:2016/10/22 19:30
地點:兩廳院藝文廣場

文 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古希臘三大悲劇作家之一尤瑞皮底斯的代表作《酒神的女信徒》(The Bacchae),以酒神戴厄奈瑟斯(Dionysus)及底比斯王潘德斯(Pentheus)兩位對立的角色為首,情節純粹,幾乎可以簡化為酒神復仇記,或者換個角度來看,潘德斯受難記。

此次兩廳院的跨國合作版本,結合了台灣演員及樂師,並由來自希臘、曾在古時神諭聖所德爾菲(Delphi)【1】創立劇團的狄奧多羅斯・特爾左布勒斯(Theodoros Terzopoulos)執導。導演「血統純正」的背景,若為這齣經典帶來最原汁原味的詮釋,似乎是再理所當然不過了。然而,這場形式看似原始的演出,並未全然模仿古希臘展演慣例呈現【2】,而僅化作還原學者期待的博物館劇場。其原始,來自於底蘊的深掘、概念的轉譯,來自於酒神力量的喚召,來自此戲的時代精神敲響了現場與歷史的對話。

那一晚開演前,先是暴雨滂沱,再是眾鳥齊鳴,彷彿大自然以高調的姿態降臨,呼應了酒神(林子恆飾)與女信徒們的出場,不斷吶喊上古咒語般的復仇之聲,並叫喚著「Sing to my life(為我歌頌)」,緩步至簡約的圓形舞台上,面對席地而坐在戲劇院後廳階梯上的觀眾,爾後在場傳遞的任何詞語,都同時像是對眼前這群子民們提出的警告。從觀眾席視角望去,舞台後方遠處遼闊的廣場、壯麗的音樂廳建築、直挺的樑柱、大廳的玻璃帷幕和水晶吊燈,整片背景宛若富麗堂皇的宮廷,象徵著潘德斯之王權所在,配以白熾的燈光如日照般斜射下來,整體充滿典雅、光明、秩序。與之扞格的,是舞台深處樂台上十鼓擊樂團的躁動鼓聲,以及長髮的酒神與迷亂的女信徒以悠緩步調和狂野神情所生成的詭譎氛圍。全戲即在如此幽微的衝突之下,揭開了序幕。

劇中,酒神與潘德斯所各自表徵的兩個世界,概念互斥,但在此版詮釋裡,兩者之間的權力消長及抗衡並非透過外在肢體衝突來呈現,而是藉由對比的身體性來體現對立的世界觀,以及體現酒神世界吞噬潘德斯世界過後的更迭狀態。潘德斯、柯德莫斯、泰瑞西亞斯等底比斯人民現身時,身穿全衣,裝束完整,並且手抱圓柱體燈筒,或者把頭嵌入立方體燈箱中,將人身與幾何並置,這些幾何物件周緣微微發亮,但身體行動卻受到限制,略顯笨拙,形象化了人們依附光明亦被光明框限的狀態。

相較之下,酒神與女信徒的身體質感不像此戲一般詮釋那樣狂亂且失控,而是仍有其規律——訴諸感官、深入肉體、回歸自然,並將動量不斷往內深掘,像是一直翻滾、沸騰,卻又始終無法爆裂。在酒神的號召下,女信徒們肉身半露,艷唇血手,氣沉丹田,動作反覆,循環不已。爬行、蠕動、倒立、抬臀、擺身、甩髮;張口,如驚顏、如笑靨;長叫,如欣喜、如嗚咽;開腿,如交媾,如分娩。這些動作以下半身為底,彷彿將潛藏於體內深層之處的動量叫喚出來,成了生命的驅動力,不僅與主宰底比斯城的上半身智性與馴服人性的後天文明,形成截然對比,同時,動作也在極致反覆下,如視覺暫留,如夢魘迴盪,喜不像喜,悲不像悲,喜亦如悲,悲亦如喜,顯得荒謬,身體原來所乘載的情緒漸漸解離、模糊,焦點遂移轉至肉身表面,一種純屬身體、沒有定義的原始層次。

面對這些狀似熟悉卻又變得陌生而宛若異教般的行為,觀者如我,就像潘德斯跟隨酒神潛入凱戴隆納山中的狀態一樣,那般好奇,那般既興奮又畏懼。潘德斯被酒神挑起獵奇欲望,漸變成為酒神世界的一份子,是原劇最重要的轉折之處;一柱碩大高擎宛如陽具的燈筒,置於場上,潘德斯與酒神緩緩繞行,接著前者維持站姿上位,後者半躺而成下位,像是崇拜,也像挑逗。一陣陰陽調和過後,上下錯位,位階顛覆,勢力反轉,潘德斯漸褪去衣物,穿上了高跟鞋,此舉不僅重挫其陽剛銳氣,也將其束縛的體態解放出來,如同女信徒一般。更進一步地,被酒神同化過後的潘德斯,將多色顏料胡亂塗滿全身,破壞也軟化了原本剛烈極端的單色,變得繽紛鮮豔。

既歡慶又哀悼,如此雙調,在趨近結尾之處達到了極致。女信徒歌隊們似哭似笑、半哭半笑,漸漸地終於由笑轉哭,所迎接的,是迷幻已久的潘德斯母親愛格薇(Agave,蔡佾玲飾)手中的人頭面具,是獵殺萬獸之王的勝利,是誤弒親生兒子的悲痛。她下跪,手裡面具緊緊置於臉前,幾乎疊合,此刻,潘德斯的消亡、愛格薇的甦醒彷彿融為一體,陽終陰始,死亡過後,接續重生,循環緜延。

《酒神的女信徒》透過導演特爾左布勒斯的詮釋,不僅精煉化、概念化,整齣製作也因訴諸形體、能量、感官,而變得酒神化。演員與觀眾之間的溝通,不再以對話主導、以智性思考或以情緒傳達,而是以全身巨大表演能量所散發出來的在場狀態(presence),以最直覺直觀的眼神、聲音和身體語言,將文本深蘊的張力更為普世化,同時也激盪起了跟整個展演空間的對話。演員與樂手們的在場力量越是懾人心魄,現場回聲越是繚繞不斷,從舞台中心擴展到了一邊的牌樓,亦延伸到了另一邊的紀念堂建築,涵括了全場,也涵括了過去威權與抗爭的聲響,呼應也串起了整座場域從「大中至正」漸變成「自由廣場」的歷史跫音。

註釋:
1、古希臘悲劇《伊底帕斯王》中的神諭就是出自德爾菲的阿波羅神殿。
2、古希臘劇場規範中,演員只有三位,所有角色由此三位演員分配飾演,但此次演出的角色皆由不同演員飾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