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拾念劇集
時間:2016/11/20 14:30
地點:新北市藝文中心

文 林立雄(專案評論人)

2008年,李易修創作了《大神魃》,為「旱魃」這位中國神話中的旱神翻案。睽違八年,他再度以中國神話作為創作背景,將《山海經》中殺戮爭權的五方神族,作為時下政治亂象的隱喻與對照,編導了南北管音樂劇《蓬萊》。在2016年華文音樂劇節的諸多節目中,《蓬萊》在表現形式上,無疑是相當特出的。不以流行樂作為創作模式,李易修以南、北管作為整部作品的表現基礎外,亦運用了偶戲,讓各種不同的元素在舞臺上並陳、融合。然而,在這企圖宏大的敘事中,以及運用南、北管音樂、方言、北方官話等語言拼裝作為其敘事載體的手法,究竟達到了怎麼樣的表現與傳達呢?

觀看《蓬萊》的觀眾,一直觀看到〈尾聲:精衛〉,或許不難發現,這部作品很巧妙地接續了《大神魃》的〈序章:精衛〉(臺詞幾乎一樣,所要傳達的政治隱喻似乎也暗暗的扣合在一起)。《蓬萊》作為「神話三部曲」的第二部曲,乃李易修有意從上一個劇本創作往回書寫的一部作品,從「女魃」的翻案寫回遠古傳說中的眾神大戰,即能夠看出李易修對上古神話的鍾情。《蓬萊》這部劇中的神話故事,大方向概念即是講述眾神為爭奪「眾神之王」的位置而彼此殺戮,使得女媧、伏羲二位上古聖皇一怒之下暗中策動這場大戰,要讓人類取代神族。被梟首後的刑天被鬼島神族召喚至花園,為解救神族各個尸變任意殺戮的狀況,而開始了尋找小島之心的任務。【1】

從《山海經》中的記載中耙梳、找尋靈感,李易修的想像補足了《山海經》對僅有隻字片語的眾神大戰記載中的縫隙,試圖連接「神話」與當代的關係。在劇中,或許觀眾皆能夠從劇本中形塑的人物找到隱喻的對應點,例如刑天便是這一場崑崙神族與鬼島神族鬥爭中的悲劇角色,以為自己能夠找到「花園鎖鑰」解決神族的殺戮與尸變,殊不知,他僅只是女媧、伏羲(又或是雲、泥二鬼)手下的棋子,「花園鎖鑰」不過是人最重要的一顆「良心」,可見李易修在劇本中的細心經營與鋪排。然而,這樣縝密細膩的思考與編創,卻難掩大多數人對文本理解的困難。場內的觀眾雖能大致明白劇情走向,但,盯著字幕、細嚼生澀的曲文,並搭配著古樸的南、北管音樂,令人不禁昏昏欲睡。

不過,《蓬萊》這齣戲的畫面營造、偶的使用、音樂、語言的創作等部分都是相當精彩的。從《大神魃》到《蓬萊》,李易修為筆下的「神話故事」找到了相當合適的詮釋方式。就如《大神魃》而言,水墨畫中表現的蒼涼靜謐便是整部作品相當重要的基調;《蓬萊》則如同「嘉年華」,人物面容皆以面具代之,演員幾乎以「代面」的方式進行演出,猶如回到唐代以前的戲劇呈現方式,甚至能感受到中國早期祭祀劇的神秘氛圍。除此之外,偶戲在這部作品中亦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除了單純地操偶表演外,偶同時也能夠轉為「把子」【2】,作為武戲時打鬥的刀槍。作為敘事主要載體的南、北管音樂、演唱,以及李易修自創的「神話語言」,亦是相當有意思的。

《蓬萊》的音樂雖是南、北管交錯使用,但作曲家不只讓南、北管各自風格,更創作有兩種風格融合的曲目,增加劇中音樂的層次,作曲家並為此劇創作了一套「八卦曲」與「女媧演卦」一路從乾卦演繹至坤卦的降災過程作整體的呼應。再者,作為一部「神話音樂劇」,李易修將語言的使用上溯至中古時期的發音,並不一定侷限在特定的方言,於是,我們在劇中可以聽到類似粵語、蘇州話、北方官話等語言發音,看似沒有規律,卻為這上古神話的背景設定找到了合宜的詮釋,「聽不懂」成為一種刻意的疏離感,處於當下的觀眾如同真的面對幾千年的世界樣貌,不能全然理解,卻又似乎能夠從我們當代所使用的語言發音找到連結。

除了編導、音樂以外,演員為這齣戲所下的工夫更是不能不提。特別是必須學習南、北管的演唱,以及「神話語言」的使用,對習慣演出京、崑劇的朱安麗而言,要暫時使用不熟悉的語彙與演唱方式,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遑論非戲曲演員的王靖惇、崔台鎬、劉廷芳,舞臺上的一招一式與婉轉的旋律、唱腔想必都是需要經過更多的時間、排練才能夠完成的。雖此,他們精湛的表演與可高可低的唱腔,我想都是有目共睹的。最後,仍可惜在《蓬萊》卻又是一「叫好卻不叫座」的作品。檢討起來,或許仍有很多層面必須討論,無論是行銷、戲曲等等因素,但就「平易近人」這點來看,《蓬萊》的文本的確離當代的觀眾是有一段距離的。如「八卦曲」中的曲文,唱的是「乾為天」、「離為火」、「艮為山」、「坎為水」,但如今又多少人能解其三昧?

近年來,王安祈提出「戲曲文學化、現代化」【3】的概念,我想並不無道理。畢竟,戲曲的語彙在當代仍舊對於大多數的觀眾而言,是有著相當大的距離的。不過,嚴格說來,戲曲這樣的表演形式仍舊是具有「民間性」的,無論崑曲、京劇都是為觀眾服務的。當代的創作者在創作戲曲時,除了滿足喜歡古樸傳統的戲曲觀眾外,或許,仍舊必須思考、斟酌如何在語彙的使用,又或在題材的發想上,與當代的觀眾產生聯繫。「戲曲」應該保持傳統抑或是「當代化」,或許在眾多學者、評論人的文章中都各有人支持著,然而,戲曲究竟應該如何,或許需要更長的時間觀察。如今,當代的戲曲創作者,各自為其心中所想像的「當代戲曲」擁護,有恪守傳統,亦有向流行靠攏的,當然,無論是戲曲或是戲劇,分頭進擊、各自發展也是必要的,也期待未來創作者、演出者與觀眾能夠在這多元的開展中,不忘彼此藉鑑、回頭檢視,持續批判、向前。

註釋、
1、對詳細劇情資訊有興趣,可以觀看《蓬萊》的電子節目冊,本文不再贅述(瀏覽網址:https://drive.google.com/file/d/0B7wqSpifvEkhWXVSRzUzclZJeGs/view,瀏覽日期:2016/11/21。)。
2、戲曲中用來作為兵器的道具的總稱。
3、詳見邱懋景,〈「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專訪王安祈教授〉一文,(瀏覽網址:http://ts.ntu.edu.tw/e_paper/e_paper_c.php?SID=116,瀏覽日期:2016/1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