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臺灣歌仔戲班劇團
時間:2016/10/30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文 陳韻妃(社會人士)

《水滸傳》從英雄百道金光驚天動地的出場寫起,到一○八條好漢個別活現,中間聚義、征戰、招安,至散盡的寂天寞地結局,兄弟關係、性命以義相繫,此義氣(又作正義、情義)為一種自足的精神,不同於家國倫常的孝義或忠義,必須在自由狀態才可存續,不能受現實世界侵擾,所以自成天地的梁山泊是英雄烏托邦。當宋江改聚義廳為忠義堂,帶領眾人尋求招安途徑那一刻,曾被世俗拒絕的英雄們開始重返現實之路,而現實的黑暗面,不脫權力利害法則,英雄如何應對?今年臺灣歌仔戲班劇團(以下簡稱臺灣歌仔戲班)、李清照私人劇團感傷動作派(簡稱李清照私人劇團)不約而同都搬演浪子燕青,此人在招安過程扮演傳遞訊息要角,故依據前述分析,權力將作為思考人物塑造和劇作方向的原點。

燕青在水滸第六十一回出場,為盧俊義家僕,「這人是北京土居人氏,自小父母雙亡,盧員外家中養的他大。」

臺灣歌仔戲班的《浪子燕青》,編劇豐厚其孤兒「血肉」,添加一段年少師門恩情與相關人等,使之成了一個具來歷的人,又妥善串起原書花繡、擂臺等較突兀情節,讓人物行動、心理轉折都有前因依據。這版燕青,展現小說形容的敏銳觀察力和急流勇退智慧,故事首尾俱全很流暢,是戲、毋寧更像「人生扉頁」,似人臨終前腦海會快速閃過一生畫面般,每個畫面是記憶片面,合起來得出人生終局。應用在戲裡,梁山泊獲朝廷招安後,燕青面對眼下局勢和歷史之鑑所聚焦的政治權力,權力當視作是一事件/引發思索的點,用來刺激主角思考、推動下一步,直到累進成其最終選擇──從人世離去、返身孤獨「自由」。

同樣演水滸,李清照私人劇團卻將英雄賦予異國風貌,形式看似陌生,談的仍是權力。《燕青》以一幅《聽琴圖》具象化主題,此為宋徽宗在朝(1101-1125)的院畫,內容是:畫中繪有四人,居北位者後有松樹高聳,樹土軟枝植物纏繞,樹旁修竹鮮綠可人,兩位分別著紅綠官袍的官員相對而坐,一僮子侍立於綠袍人側。居北位者正低首撫琴,旁設香案,薰爐中香煙裊裊而出。畫幅下方繪一頗具姿態的奇石,上置銅鬲,中插折枝花卉。【1】研究者指出「《聽琴圖》中人物與物品的配置更彰顯出所繪與帝王有關,因為它十足體現中國帝王的位階秩序(hierarchical order)」【2】,用二度空間暗示上位者的權力支配性,因此當圖以全幅或局部出現於劇中主要場景──李師師所在的醉月樓,風月場所遂搖身變成權力源頭,可又非與招安相關的政治權力而已。另外此圖引起研究的興趣之一緣於「是御筆或出自院畫家之手」,本戲借用畫作之繪者疑雲不只品評真偽,進而延伸所有者、人的主體性概念,反映在皇帝金屋藏嬌的師師、聽命為僕的燕青──樂籍倡家與俳優僮奴二人上,供人娛悅的性質何其相似,身不由己的「寵物」,人身權力實握在主人手裡。不僅如此,寵物也講究位階高低,當師師(童婕渝飾)面對有求於她的男人,原本處被消費的地位頓時翻轉,得行使為所欲為權力──欣賞燕青(陳禹安飾)容色,冷不防一手探向「男體」──將眼前人視作情欲投射對象,恣意滿足自我。但妓女褻玩男色「發乎情止於服(衣服)」方式終究客氣了些,還是胡BB演的梅香,言詞風騷舉止輕浮,其日式服裝敞開一角流洩的春色,才是情欲快意出口。權力在本戲多層次著墨,藉一圖一場景交織成政治、人身、情欲三重奏,奏出人物立體面向。

臺灣歌仔戲班版燕青之於現實權力,是妨礙自由要擺脫的羈絆,未必想有所用途,再藉李清照私人劇團另一作品《石秀》,觀察英雄如何操控權力,互為闡明。戲由石秀自以為是愛情/偷情/淫婦的視角出發,編劇挖掘出不同於小說強調兄弟情義表面下,其有欲於楊雄妻潘巧雲不承認,當得不到美人便抹黑對方的心理。義氣是英雄熟悉的感覺,然情欲則否,當石秀「唆使」做丈夫的殺了潘氏和姦夫,名義為兄弟出氣,事實是否認情欲對自己的影響,掩殺非理性一面,以便促使自我復歸統一。情欲中的權力高下,就此事關乎古代性別男強女弱觀念和遵守道德與否,是以男子/英雄取得了宰制悖德者生命和消除野性的權力【3】,完成內在的理智文明化。

李清照私人劇團這兩齣的人物都有陰性傾向,俊美坤生飾演英雄,配上粉妝玉琢、嬌滴滴女主角,以及胡BB的侍女,卻非三花或彩旦演法,看的是他敢妖嬈浪蕩,仍講究美感,加上此間人物做日式裝扮,於是發散開異國風情,服裝堆疊束裹和華麗布紋,身體彷彿被俗世欲望層層包裝成精緻物品,得以視覺盡情意淫。

《燕青》和《石秀》打造雄性衣飾之美的舞臺浮世繪,臺灣歌仔戲班則從語言音樂上布滿陽剛氣息。《浪子燕青》屬古冊戲規矩演法,臺詞運用許多四句聯來推演劇情,不徒做定場詩晃眼即過;音樂以大量打擊樂器營造磅礴氣氛,但鼓聲裡常夾著悠揚笛鳴,強健中宛轉淒清,恰似燕青豪氣之餘又孑然一身的音符寫照;第五場有首特別曲調【南管雜唸調】,應從南管的俗唱──高甲曲而來,類似歌仔調雜唸仔的風格,故名。演唱時隨情緒由慢板逐漸加快,適於長篇大論情境,往往飽含激情昂揚之聲。這裡用在琴春向燕青回述師門往事,是他後面行動的思想基礎,也隱伏遠離權力心理背景,所以具關鍵作用;男女聲按人物形象和敘事強弱在器樂上有差別,前者加強鼓板敲擊頻率,後以絃樂烘托悲悽,形成剛柔互濟的悅聽效果。

解讀《水滸傳》的角度大柢有反政治、性別(尤其強調女性)、市井文化(食、衣、信仰)、敘事(語言、修辭)……等,部分角度因時空變遷或既定陳俗有局限性,但不同時代的人都有基本生存問題,也要面對社會權力,無論它分化成政治、情欲或知識出現,饒富深思在於「……英雄之所以末路乃是受到權力的誘使、瞞騙和欺壓」【4】,古典英雄和權力的拉拒過程,以及處現實中的人生態度,這不僅是切入戲劇作品,也適用我們了解自身得援引的心靈方向。

註釋
1、王正華〈《聽琴圖》的政治意涵:徽宗朝院畫風格與意義網絡〉,《國立臺灣大學美術史研究集刊》第5期(1998年),頁77-122。
2、同註1。
3、這從石秀為一屠戶的身份安排可見明晰,人宰殺牲畜,暗示有行使生殺權力,高出一等的文明;如是推理,若人墮落至憑感官生存地步(如姦夫淫婦沉淪欲海),便可與動物同樣處置之。
4、語出張大春於當代傳奇劇場《水滸108之終極英雄-蕩寇誌》節目冊之編劇的話,原文段落:「《蕩寇誌-終極英雄》和所有的傳統戲劇並無二致,此劇並無任何新創事件可以擺佈,觀眾不但明白英雄末路的局面,甚至也明白英雄之所以末路乃是受到權力的誘使、瞞騙和欺壓。」,當代傳奇劇場《水滸108之終極英雄-蕩寇誌》節目冊,演出日期2014/3/14-17。頁24-25。
https://www.hk.artsfestival.org/store/house-programme/2014/108Heroes/2014HKAF_HP_108HeroesIII_rev.pdf 查詢日期2016/1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