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奇巧劇團
時間:2016/11/19 14:30
地點:高雄大東文化藝術中心

文 官容任(教育工作者)

「我想說一個故事給你聽……」這首在劇中反覆出現,只有開端、沒有後來,只有人物,沒有情節,只有天狗在迷途中現身陪伴,但後續沒有任何事確定被實踐的歌謠,到底說的是什麼樣的故事?

看這齣戲的過程有點像是在迷霧森林中尋找傳說中的天狗的過程。隨著故事的進展,原本以為的方向不多時又被導演突如其來的梗推翻,越深入就越著迷,直到發現那個令人震撼的真相。

一開始主人翁宗房被阿鼓詢問,說自己叫做「鞍馬天狗」。我就存了個疑影,他真的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假名嗎?而當天狗質問宗房為什麼要他幫忙,否定第一次見面時那些報國志士冠冕堂皇的理由,要宗房好好想想,究竟要他幫忙救誰?突然我全身發冷,意識到可能是怎麼回事了。

一齣戲能埋這樣一個梗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承受這個悲劇:「天狗是什麼?是真有神妖,還是宗房的另一個人格?」

但是事情哪有這麼簡單!故事來到第二章,字幕打出標題「迷」。為什麼?為什麼事件逐漸明朗,卻反而是迷路山林?為什麼,旁白在劇末重複了?這些結構上的手法,讓我感覺到編導的用心,不是這麼容易被看穿的啊!於是,我的辨析重點,不再是天狗的身份,而變成宗房的身份。

天狗的身份,不難回答,或許是真正存在的神妖,或許是宗房心中的悲痛、癲狂與執著。但宗房的身份呢?宗房,與其定義他是一縷遊魂,不如說是一股意志,遊魂確定肉身已死,意志卻跨越、模糊生死之界線,達「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境。

《山海經.海外西經》:「刑天至此與帝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誰也沒有辦法回答刑天是生、是死。在我們的文化裡,斷頭而生是不可能的,但斷頭而死的遊魂,頭會好好安在頸子上。鬼魂可在夜裡活動,卻無法承受日光。刑天的肉身已經被葬入土,卻又能在光天化日下活動,刑天既知道自己無頭,又不知自己死亡,立誓以雙乳為眼、肚臍為口,在黑暗中奮戰,不斷揮舞干戚,砍向看不見的敵人。

陶淵明〈讀山海經〉:「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同物既無類,化去不復悔。徒設在昔心,良辰詎可待。」所以,既不是肉身,也不是遊魂,唯一真實存在的,是一股勇猛的意志,強烈到甚至能跨越生死之界,無論在肉身行走的現實人間,或是遊魂飄移的幽冥鬼地,皆自證存在,不容忽視。這,就是宗房。宗房是一股浩然正氣,一股奮戰意志,超越生與死、虛與實,存乎天地之間。既非凡人,亦非鬼魂,有其主體性,有其獨立視角,因此他所經歷的事件,皆要從他自身出發去解讀,進而完成,關於意志不息、永恆奮戰的故事。

在數學上有一種特殊的結構叫做莫比烏斯環【1】,是一個「無終無始、無內無外」的結構。在每個局部上都有兩個面,但對於整條來說卻只有一個無限的連續的面。一路走到底,又回到開端,無限循環。而《鞍馬天狗》正是巧妙地運用了這樣的結構,表彰了宗房是永恆奮戰的意志,如此不為形式而形式,而是「以形式完成故事、完成角色」,甚至可以說「無此形式則此故事無以完成」,讓人忍不住讚嘆。

《鞍馬天狗》的故事是這樣被述說的:第二章開頭,僧人用與第一章相同的台詞開場,並特別用說書人的口吻提醒觀眾:「僧人說起一開始的台詞,代表故事是從這一刻開始倒數,也從這一刻要續接下去。」台詞和第一章開頭相同,是代表故事從這一刻開始,第一章採倒敘法,第二章從這裡繼續說下去。也就是說,旁白接下來要說的話,就是戲劇大幕拉開後的真正故事開頭:宗房在莫比斯環上被注視的那一刻(姑且稱為起點):說書人述說著宗房被新玄組追捕,「眼看就要遭受新玄組千刀萬剮的絕望之際,宗房看見了神妖天狗。」而劇末,僧人痛苦地看著宗房與革命志士即將被新玄組消滅,這時候極度相似的話出現了:「眼看就要遭受新玄組千刀萬剮的絕望之際,他卻看見了神妖天狗。」宗房的生命故事已經走完整整一圈,又回到起點了,進入下一圈輪迴。

除了不敢觸及的童年傷痛,未曾與任何人談論過往的宗房,彷彿在遇到天狗之前,沒有過去。但這種不尋常的安排,若用莫比烏斯環的結構來解釋就是:宗房才剛經歷過一次輪迴,再度瀕死丟失了所有過去。因此,整齣戲完全沒有說明、也不必說明──宗房從失去妹妹到大幕拉開那一刻被追殺為止的這段時間中,發生了些什麼。宗房故事就如同莫比烏斯環,每個當下看似存在著「真有天狗/沒有天狗」、「宗房生/宗房死」等對立的兩面,但其實根本沒有兩個面,只有一個連續不間斷的曲面,所有事件都在同一條道路上:宗房被圍捕瀕死,看見天狗→天狗幫助宗房逃離,宗房說服天狗幫忙→幾度反抗失敗,逐漸浮現前塵往事以及沒有天狗的真相→執意相信天狗會幫忙,繼續奮戰→天狗沒有出現,無神力加持,反抗失敗→宗房被圍捕瀕死,看見天狗……雖然劇情在此嘎然而止,但我們可以想像,天狗幫助宗房逃離,宗房說服天狗幫忙,然後重新走一遍莫比烏斯環上的道路。

莫比烏斯環般的特殊結構,使宗房的故事成了說不完的故事。故事始終在反抗/失敗、看見天狗/沒有天狗中輪迴,沒有終點,也沒了起點,勉強找出個起點,也不過就是戲劇大幕拉開時,宗房剛好走到的那個,看見天狗的時間點。由生至死、由死返生,看見天狗、沒有天狗,都是同一條路,作為天地之間浩然正氣、奮戰意志的宗房,踽踽獨行,經歷他一個人的迷途。莫比烏斯環這結構本身,既表現了屢敗屢戰的希望,也表現了屢戰屢敗的絕望、逃離、反抗、希望、絕望、無窮無盡、永劫輪迴。

當然,一齣完整的戲,結構僅是其中一環,此次讓人印象深刻的多媒體不只是視覺上炫而已,而是真正起到了塑造角色的作用。銀橋與舞台側翼等空間的運用也不只是視覺上的考量,而是有著陳述此特殊結構的必要性。因此,當觀察出導演在選擇哪些情節時用什麼方式體現,哪些是真實場景?哪些是宗房意念所生?宗房「不是實體存在的人,而是一股存有強烈的執念與懊悔的意志」的結論更是呼之欲出。

基本上,舞台上穿著戲服的演員所發生的一切,都可視為宗房視角看出去的真實。包括與天狗交談及並肩作戰,與其他反抗人士合謀武鬥,是宗房主觀所見——在天狗存在的前提下,與天狗的羽翼及笑聲同存的真實,卻不等於現實人間的真實。 因此,除了打鬥時宗房與天狗的動作常常重合的視覺象徵外,扇舞姬刺殺一段,宗房怪天狗動作慢導致打不贏,天狗說是宗房自己動作慢,實際上就是宗房氣自己動作慢,找了個怪罪天狗的理由。而在幾次戰鬥的緊要關頭,天狗突然不幫宗房了,把他丟進山林導致功敗垂成,其實也就是為宗房不敵新玄組,尋求了一個天狗搗亂的解釋。而為何不斷迷途至孤蘆寺?宗房主觀上認為是遭到天狗戲弄,但其實是宗房一直抗拒去想起他生命中最巨大的失敗、最愧疚的回憶,潛意識裡的掛念又一直讓他返回原地,才讓他為自己找了一個主觀上可接受的理由。

但與舞台上的「宗房主觀認定的真實」相對應的,卻是「情感不願面對的人生現實」。那些現實人間的烈焰焚身、刀光劍影,投映在宗房心頭,是模糊、粗疏、令人恐懼逃避的黑影。如第一章開頭的深邃山林與天狗傳說、革命志士與新玄組的交戰,以及第二章開頭宗房妹妹被殺害的事件,這些以多媒體的畫面來表現的人生現實。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不能讓飾演宗房妹妹的演員實際出現:若宗房妹妹(唱天狗童謠的陳嫵兒)出現在台上,比起僅僅投影配音讓宗房演獨角戲,相信會更加催人淚下。但不能這樣做,因為這是違反全劇結構設定的,妹妹只能出現在表現現實世界的多媒體中。也因此當雪子談到:機關圖絕非如同宗房所說,是天狗假扮近藤局長騙來的。這現實人間的真實,與宗房視角的真實出現矛盾時,除了宗房不能在場,雪子本人也不站在鏡框舞台上,而是在台邊。

這種「多媒體上的影像才是真實人間」,舞台上跟著宗房一起出現、對戲的一切,都是「宗房以其獨立視角——也就是『天狗存在』的原則——重組、解釋過的個人經歷。」是非常打破觀眾看戲習慣的一種挑戰。一般理解多是:舞台上發生的是真實人生,投影或特殊空間上表現的是想像或意念,但是此種刻意與常理相反的調度,在扣回宗房實質上是「非實體存在的人,而是虛幻的意念」時,則如此「虛實相反」的安排,實是再合理不過了。

尾聲:永恆的輪迴、沒有救贖的救贖。怕是已經輪迴了不知多少次。一次又一次,宗房試圖救贖,一次又一次,無法承受真相;一次又一次,重新看見希望,一次又一次,孤獨瀕死絕望,一次又一次,故事開始,一次又一次,故事又返回了開始……

劇末,宗房又看到了天狗,再度開啟一輪以為會有希望的旅程。求助天狗、找到反抗志士合作、被身世相似之人觸發前塵往事、被天狗追問內心、逃避真相、逃避他人說沒有天狗,最終又來到寡不敵眾仆地無法再起,天狗卻沒有現身救援,一切都失去了希望,至瀕死絕境,就在此時,突然間,黑色羽翼張覆,宗房在恍惚之中,看見天狗,聽到張狂的笑聲,說不完的故事,再度開始。

不知幾次的輪迴,宗房主觀上,已經由一個弱小的孩童,長成為武藝高強的大人,未來,還會漸漸變老,就如宗房的主題歌,反覆吟詠著:「我想說個故事給你聽,耳邊傳來、陣陣的風聲,長路迢迢、不驚怕,飛越山嶺,天狗作伴……」一個只有開頭的故事,只訴說著山林中有天狗,會在迷途的盡頭等待著需要慰藉之人,可是永遠只有開頭,因為這就是一個永遠回到開頭的故事。

意志不息,故事不輟,失去姓名、記憶、親人、文化的悲痛,至死不滅。宗房的故事,便以永劫輪迴之形式,訴說亙古共通之人情。只要人間這奪人姓名、亡人歷史的手段不停,宗房的遺憾就永生不可解,宗房之靈就永遠會找到合謀之人,宗房的故事也永遠會返回起點。

什麼才會是這永恆輪迴的救贖?顯然不是棲息於宗房意志、以其悲傷與悔恨滋養的天狗。人心不變、輪迴不變,不斷輪迴於這永恆爭鬥中的意念,又豈止宗房一魂?編導沒有要給予誰答案,只是用流轉於不同文化中的鞍馬天狗,重新述說了一個,屬於此時此刻、台灣的故事……

註釋
1、泛科學:〈無限循環的莫比烏斯環〉:「莫比烏斯環的製作非常簡單:將長紙條的一端扭轉180度後,再將兩端黏在一起就成了。這個結構看似簡單的紙環,卻有著許多奇妙的性質。一般的紙張都有正面與背面,但莫比烏斯環卻只有一面,因此你從紙上任一點往前塗上顏色,最後都會回到原點,而且各處都會塗滿同一個顏色,不像一般紙環,可以在正反兩面塗上不同顏色。(中略)因為莫比烏斯環具有這些違反直覺的奇妙性質,不只出現在許多科幻小說、電視、電影之中,還成為許多藝術家的創作靈感,包括美術、雕塑、建築等等。例如著名的荷蘭版畫家艾雪(Maurits Escher)的作品中,就有螞蟻在莫比烏斯環上不斷向前爬行的樣子,而這個意象又成為日本動畫電影《機動戰士鋼彈:逆襲的夏亞》中關於人類命運的隱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