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大稻埕青年歌仔戲團
時間:2016/12/18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文 陳歆翰 (臺灣藝術大學表演藝術博士班學生)

大稻埕青年歌仔戲團(以下簡稱青年團)自2011年成立後,每年推出兩部以上的新製作,至今累積不少成果。在題材的選擇上,幾乎以「傳統古冊戲」作為功底紮根的目標。邀請資深歌仔戲前輩編修指導的《大鵬鬧宮》、《傳說‧陸文龍》、《萬古流芳》、《東海怒濤》等,突顯文武小生、老生、娃娃生的唱念作表;或是重現職業劇團代表作《天地情》、《刺客列傳之魚腸劍》、《泣血蓮花陳靖姑》等經典劇目,選戲目標明確,聚焦於傳統底蘊的養成,檢視青年團員數月來的培訓成果。

今年上半年度,推出知名旦角李靜芳親身執導的代表作《泣血蓮花陳靖姑》,下半年邀請同為中部家族劇團出身的呂瓊珷導演編修陽剛壯烈的《金沙灘》,兩部作品,風格迥異,各領風騷。「楊家戲」一向是既悲涼又虐心的,尤其是「金沙灘」一役,更是一段不忍卒讀又難得一見的「大戲」,自2005年國光劇團推出「折戟黃沙楊家將」系列後,這個劇目便鮮見於台灣的傳統戲曲舞台上。原因無他,動員的人力、物力超出一般民間劇團得以負荷的程度,此次青年團選擇該劇,是劇團演員趨於成熟的展示,也是青年團五年訓練有成的宣告。

觀眾早對「楊家將」的劇情瞭若指掌,因此宛如在觀賞一場金沙灘版的《絕命終結站》,八位「郎」的角色演繹與下一個人「怎麼死法」成為了本劇的觀賞重點,也是導演最重要的功課。從在長槍下犧牲的大郎(林祉凌飾)到萬箭穿心的七郎(吳米娜飾),下半場倒敘交代被短劍奪命的二郎(白雙雙飾)與遁入空門的五郎(范心瑜飾),每個人的「結局」都看出經過精心的編排。在觀戲過程中,筆者原以為可以淡然地看待這一切「設計」過的手法,卻仍在五郎抱著二哥的頭顱,伴隨淒烈吶喊聲中與中場休息前三郎(吳純瑜飾)被「馬踏如泥」的畫面撼動得無法喘息,一直到觀眾席燈亮仍無法回神,導演確實在大稻埕小小的舞台上精準地掌握了寫實殘酷氛圍的營造。而結合燈光效果與電影手法的橋段,如七郎的「避箭法」、「萬箭穿心」與第二場〈兄弟情〉最後的「快馬加鞭」,則展現了歌仔戲不同於京劇的硬底子作派的表現方式;七郎的死急轉為令公的夢境,其轉換也是一絕,熱血沸騰,緊湊萬分。

在演員量身設戲的安排也相當巧妙,如扮演二郎、四郎與八郎的演員,並非從小坐科出身,在武戲的編排以近身肉搏與群眾走位為主。選擇吳米娜演出嫉惡如仇的七郎則適合不過,中場休息偶聽觀眾評論「米娜用生命在演戲」,可見其激動演法已深植人心,下半場央求潘仁美出兵一段戲演得瞋目裂眥,讓人同仇敵愾。飾演全劇靈魂人物楊令公的戴子皓值得激賞,人物形象掌握、功架作表皆為一時之選,出場前的內導板【倍思頭】韻味十足,嗓音高亢有力,腳下圓場流暢。飾演六郎的江亭瑩在上半場較為黯淡,但下半場於〈李陵碑〉一場火力全開,文戲火候近趨成熟,與子皓的大段唱腔,如淒如訴,表現亮眼。

而後場音樂則掌握了全劇的悲壯氛圍,黃建銘的司鼓功不可沒,戲劇節奏掌握得宜,京劇鑼鼓的運用靈活、不落俗套;文場演奏皆為各家好手,默契十足。但編制雖維持中型樂隊人數(除四大件外,增加二胡、揚琴、大提琴),在聲響方面卻難以突破,必須大量倚靠大鼓撐起「史詩」的格局,略顯單薄。

音樂曲調方面,幾乎不見「變調仔」的使用,除了【七字調】、【雜念調】、【都馬調】等歌仔戲必備傳統曲調外,更使用了北管曲調與少數京腔,體現「古冊戲」應有的「傳統味」。第五場〈李陵碑〉從令公出場的【倍思】、到六郎報死訊,運用多首【七字調】速度變化,情緒張力十足,【艋舺哭】、【彰化哭】、【台南哭】的使用,扣人心弦。但除此之外,仍將近一半篇幅編寫了「新編曲調」,青年團的演出性質仍有濃厚的「育成」成份,不僅在「戲」的養成,更需要「唱腔」的訓練,但如此大量的「新曲」對於團員的幫助是否有成效,有待觀察。

青年團的演出從宣傳、行銷處處可見行政團隊的用心,更以「明星式」的包裝,為青年歌仔戲演員創造演藝平台,至今已陸續為王婕菱、鄭芷芸、江亭瑩、吳米娜等備受期待的歌仔戲生力軍打造出個人成名作,每每在歌仔戲迷圈成功製造話題,這兩年的票房與口碑更是蒸蒸日上。期待經過《碧血忠魂楊家將》的洗禮,這批青年演員能夠再度創造更優異的成績單,一如全劇尾聲,彷若電影的片尾曲般,九位演員精神抖擻,昂首迎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