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莊國鑫原住民舞蹈實驗劇場
時間:2016/12/03 19:30
地點:花蓮縣立自強國中游泳池

文 石忠山(東華大學公共行政學系副教授、阿美族)

如果說,記憶是我們評價當下存在意義的反思基礎,那麼,如何解開那些因為時空的快速流變,而逐漸遭人遺忘的生命記憶,就是一個針對我們所處的時代境況進行回顧與自省的思考活動;它或許涉及特定歷史片段的內容再現、自我認同的詮釋與定塑、也可能隱含種種對於當下與未來生命品質的批判與期待。《038》【1】正是莊國鑫原住民舞蹈實驗劇場為捕捉前述主題的要義,而力求突破的最新舞碼。

作為意義或資訊取得的經驗途徑,實驗,是人們透過各種方法如計算、測量與分析等,確證或否定某種假設的過程。但是,有別於學術領域的各種實驗與分析,莊國鑫的舞蹈創作所堅持的基本關懷和所欲宣揚的價值觀點究竟是甚麼?藉由一齣齣舞碼的推出與展演,前者擬欲傳達的,又是甚麼樣一種思想訊息?

絢爛奪目的舞台燈光、顛覆律學的音樂風格、穿搭奇異的服裝配飾、以及選擇在那怎也不曾想過的地方作為展演舞台等,早已非劇場創作所陌生的藝創把戲;各種狂亂、驚顫、抽搐與靜默的肢體語言,也早已氾濫成為不同舞蹈創作的基本元素。但是,當藝創作品一再重複這些既有元素,一個自詡以實驗為本初關懷的劇場,又如何期待能從這些傳統的「生產工具」中,開出甚麼樣一種新的意義源頭?《038》或許可為前述疑惑提供幾點反思基礎。

首先,將抽乾了水的廢棄泳池當作表演舞台,創作者是否想為失憶的現代人,做成甚麼樣的病理與時代診斷?選擇在一滴水也不剩的泳池,投影鮮活流動的故鄉印象,意圖激活的,又是甚麼?當舞者一再重複轉身,擺手、踏步、蹲跳、吶喊和抓取等肢體動作時,我們不免納悶,這些乏味、激不起任何視覺感官的愉悅的機械動作,真的只是意義闕如的身體語言?還是在其背底,隱藏著許多曲折的思路線索,是我們通往某種生命意境所必須交代的通關密語?其次,那些看似冰冷僵硬的座椅,及其反覆置換的空間方位,究竟洩漏出甚麼樣一種時空偶然所導致的精神錯亂?此外,火車到站的族語播音,試圖喚醒或撫慰的,又是甚麼樣一種異鄉遊子的失落與茫然?即便站在空間的更高處,舞者何以因為無能眺望遠方而低頭啜泣,一如我們生命周遭,那些遍尋不著環視生命所需制高點的人,面部所流露的無奈?

看來,舞作編者深悟漢娜鄂蘭對於孤絕心靈的省思:一個人,沒有比他獨處時還更不寂寞。那些孤坐於舞台兩側、空白記憶邊緣的舞者,在播映著快速抽換的故鄉掠影前,顯得絲毫不比那些淹沒在廣大的人群中無數的無名個體還來得更加寂寞。記憶布幔上所浮現的青山白雲、柔捲細浪、和一望無際的金黃稻穗,讓所有靜默在瞬間化作勃勃的盎然生命;那是惟有在孤獨中保持清澈的靈魂,和手持故鄉記憶的密碼者,才能跨入超越經驗與現象的冥想世界,那裡存放著《038》所收藏關於故鄉的種種記憶與資料。即便只是不復存在的往日情懷,和無法藉由歷史書寫的東拼西湊,給再次喚醒的蕭瑟過去,我們或許仍能在乾涸的靈魂裡,挖出一口希望的水井,讓苦澀的生命之泥在井水的灌溉下,開出一朵堅韌的生命之花?《038》舞作中的靜默與沉思,讓思緒的混沌乍現光明。

熟悉的族語到站播音、小調吟唱的傳統歌謠,或許是繼《038》之外,能讓一群擁有共同故鄉記憶的人,再次凝聚其集體認同的生命元素。前者一再叮囑那些被時空的離心力拋擲在萬里之外的故鄉游子,莫忘故鄉的昔日形象。

《038》是個記憶的符碼,它喚醒所有熟悉這個符碼的人,找回它背後所藏蘊的共同記憶。在這齣舞碼中,座椅不僅僅只是張座椅,而是一個人的生命位置與方位;在這齣舞碼中,一個擺手、一個轉身,流露的是母體文化豐厚的底蘊(那些都是阿美族傳統舞蹈中最柔美的肢體語言啊!);在這齣舞碼中,以小調吟唱族人原於農務或於外地工作時,因為思鄉,而用以相互激勵、娛人的鋤草工作歌(mi yo’c yo’c),不是只為唱出時代變遷所心生的苦悶與哀愁,而是為了撫慰那些離鄉背井、歷盡生命風霜、飽受各種苦難折磨的故鄉游子,要他知道,這裡有你日夜思念母親溫柔的懷抱。

解開記憶的符碼,是為了詮釋記憶最初所藏蘊的訊息。但是,究竟甚麼樣一種深刻的記憶,要我們以雙手捧心、高舉又放下,才能找到它所應該擺放的適當位置?是甚麼樣一種記憶的圓,值得我們在它殘破之後又再次將它歸於完滿?我們在《038》舞作中的推、放、舉、撥、奔逃與相擁中,看到認同的錯亂與記憶的殘破;舞作編者一再透過他的舞蹈創作,搖醒那些在記憶中沉睡的人,莫忘自身最初的形象。然而,那形象究竟是甚麼?我們如何知曉它的內涵?

或許,我們終會明白,它其實甚麼也不是,而純粹只是那塑造我們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和賦予我們生命以意義的大地之母;它是故鄉,是所有能夠解開《038》記憶符碼的人,伊所熟悉,溫柔的娜魯灣。

註釋
1、038是花蓮地區長途電話區域號碼升碼前所原有的電話區碼,是那個通信技術尚不發達的年代,所有旅外花蓮人與故鄉電話聯繫所必須撥打的撥號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