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柏林劇團
時間:2017/03/03 19:30
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大劇院

文 葉根泉(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細數導演羅伯.威爾森(Robert Wilson)在台演出的三齣作品:2008年台北藝術節印尼神話《加利哥的故事》、2009年與國光劇團合作《歐蘭朵》、2010年與優人神鼓演出《鄭和1433》。三齣戲所獲得的回應與評價褒貶不一,尤其《歐蘭朵》所引發的討論,從東方主義、後殖民的詮釋觀點,打著京劇與後現代戲劇的融合的宣傳,最後做出來的成果卻非關京劇的表演與肢體,只是依樣拷貝複製他在世界各地演出的模式。無論戲前的表現形式、到戲後的意識型態,都讓人對於兩廳院如此標榜戲劇大師的金字招牌,卻不反思如此的媒合所產生的美學意義,與東西融合的作用究竟為何,感到些許質疑。因此,在觀看他與柏林劇團(Berliner Ensemble)合作《彼得潘》Peter Pan之前,心裡不免有些忐忑,但觀看完卻是大為驚喜。

從詹姆士.馬修.巴利(James Matthew Barrie)家喻戶曉的原著改編,羅伯.威爾森《彼得潘》版本,並不只是重複書中大家熟知的情節,反而是在原故事的框架下,暗中偷換他所想要表述的意涵。許多評論均提到「重複」(repetition)是羅伯.威爾森劇場美學重要的形式。而在《彼得潘》中,最常重複的主題(theme)即「母親的不在」,包含彼得潘在小時候離家,等想要回家的時候,卻從緊閉的窗戶,看到房子裡有另一個嬰兒,立即感覺被遺棄而夢碎;「夢幻島」(Neverland)島上的小孩都沒有母親,從未感受到母愛的呵護,便把尾隨彼得潘飛來的小女生溫蒂(Wendy),當作是大家共同的母親;最後全部人包括夢幻島的小孩,都重返溫蒂的家,回到母親的懷抱,唯有彼得潘拒絕被收編,邊在窗外飛翔邊高唱著:「死亡或許是人生非常大的冒險」“To die would be an awfully great adventure”,寧可選擇獨自一人飄泊,永遠遠離「家」的勢力範疇之外。

「死亡或許是人生非常大的冒險」這首歌在前面的場景,即由彼得潘一人獨唱。他站立在樹枝蘆葦所編成像鳥巢的浮筏,在滿佈冰山的海面上任意東西漂蕩。此時羅伯.威爾森已將這個童話中永遠拒絕長大的小男生,轉換成莎士比亞筆下的哈姆雷特,亦如哈姆雷特的名句「生存與死亡,那是個問題」“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這是人生抉擇的選項,彼得潘還唱道:「輕如鴻毛/闇如夜晚/空虛、開放、疾風;自由地墜落」,但在最後他可能會遇見他的母親,「我將我完全的靈魂獻給她」。這裡的「母親」已然不僅是血親上的身份,更是一位完美的女神,讓人可以俯首臣服的心靈皈依。羅伯.威爾森讓彼得潘不再只是重複哈姆雷特、或伊底帕斯戀母情節的形象,而是給予這位堅持選擇走自己路的彼得潘,有了最鞏固的基石根砥。

相對應母親的缺席,父親所代表的父權又無所不在。與彼得潘作對的虎克船長,在他獨唱的歌詞內,說明自己為何要捉到彼得潘,是要「讓他成為一個男人」“I’ll make him into a man”。原因在於彼得潘拒絕長大,一直是個小孩的模樣,令虎克船長光火。為何他不能亦是如此?相較於現實的自我年老體衰,孑然一身,甚至他還無法飛翔。所以虎克船長想要彼得潘是如此的急切,他無法容忍一個自己難以實現的景況,真實發生在一個男孩身上。這樣的規訓,想要把每個人都制式化成為同一個模樣,再擴張其意識型態的版圖,即是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當彼得潘從海盜手中,解救印地安虎蓮公主(Tiger Lily),導演讓他站立在高處,像位神祇受人膜拜,虎蓮公主與溫蒂在旁,合聲齊唱:「父親知道什麼才是最好」“Father knows best”,「不要質疑他的權威,不要質疑他的愛,偉大的白人父親,他知道什麼才是最好」,不言而喻,羅伯.威爾森把父親/權威/白種人/榮耀,串接在一起,中間的關聯由觀眾自行連結。

羅伯.威爾森想必對這個對抗外在的價值、選擇踽踽獨行走一條自己的路的小男孩,投射許多自我的情感。他出生在德州瓦果市(Waco)人口只有十萬人的小鄉鎮內;自小有嚴重的口吃,無法和其他小孩融合在一起,靠著自己躲在房間內不斷地畫畫,創造自己的天地,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個體。那個受到孤立到最後反而選擇這樣的孤獨成就獨特的自己,不啻像彼得潘一直不願走向成人世界內,成為一模一樣大人工廠所製造出來的社會人,而他最終選擇孤獨,不僅是對這世界的一種背離與反叛,反而更像是對自己的認知,重塑一個無父無母牽絆的真正自我。這樣的意涵卻在整齣戲劇表現上,並不悲壯與闇黑,羅伯.威爾森反差地用絢麗燦爛多彩的天光,製造出一場又一場充滿詩意與視覺的意象劇場(Bildertheater),柏林劇團團員能唱能演,搭配可可蘿絲(CocoRosie)姐妹充滿童趣、卻又混搭藍調爵士的原創音樂歌曲,演員聲線遊刃有餘的表現,讓聲音表情多元豐富而寬廣。羅伯.威爾森且讓舞台上的燈光設計,有如聖經〈創世紀〉記載上帝所言:「要有光」,就有了光。彼得潘初登場的模樣,手上即拿著火焰般的光球,擲向天際時,旋即亮起有如星辰的點點明燈。

《彼得潘》這樣的演出,才是真正親炙大師風格的絕妙作品。如此可親卻又內蘊多層次的意涵,這樣才真能體現羅伯.威爾森舞台美學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