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奇巧劇團
時間:2017/03/11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文 林立雄(專案評論人)

關於民間傳奇「梁祝」的故事,無論是什麼劇種,演繹至故事的最後,結局大多是梁山伯得知三年共學的同窗祝英台竟為女兒身,於是前往祝家提親,不巧祝英台已許配馬文才,於是梁山伯鬱悶而死,祝英台出嫁行經梁山伯墳前,碑碣忽然迸裂,祝英台一躍而入後,碑碣出現兩隻彩蝶,雙雙飛去。戲曲又或是電影、電視劇,都出現了不少演繹得相當動人的梁祝故事的作品。當代人所知道的「梁祝」故事,或許大多也從黃梅戲、歌仔戲等劇種,抑或是電視、電影等版本的《梁山伯與祝英台》,進而得知這悲劇的愛情故事。

雖然,出現不同的劇種、形式詮釋這個故事,不過,情節卻仍多本著前文所述的「殉情悲劇」情節進行。近年來,開始有不少創作者不滿於梁祝的悲劇殉情,重新思考梁祝故事若不以殉情作結,那麼,應該要怎麼改編才能讓故事沒有缺憾?於是,開始有創作者將情節改為梁祝私奔,而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等改變故事底蘊的情節。然而,「私奔」真的解決了梁祝故事走向悲劇的原因嗎?就算讓梁祝如願以償地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個故事本身,又是否還存在著讓觀眾感同身受,或愛不釋手的可能?

創作者試圖「改編」作品,即便本就不欲追求合理,以及與原著抗衡,但以當代人的後設思維更改情節追求創新,不免會使觀眾生發出新意在哪?與誰對話?等疑問。《蝴‧蝶‧效‧應》這部作品同樣以梁祝故事作為重新詮釋的基礎,以梁山伯的書僮四九為視角,從梁祝故事的結尾〈泣墳化蝶〉做為序幕,在祝英台那一躍入墳後,時空開始錯置,四九回到過去,但最初他不明所以,也被梁山伯的復生嚇傻了。回到過去的四九,想到山伯英台二人未來肯定走向悲劇收場,於是在編劇劉建幗的筆下,四九成為試圖改變悲劇的始作俑者。上半場的情節,仍如過去的對梁祝故事改寫那般,四九提議梁祝二人私奔,但最後卻弄得英台投井、山伯被捕處決,自己和銀心也落入被追捕格殺的下場。

不過,到了下半場,臺下的觀眾才能從四九的反應得知,梁山伯詩稿是劉建幗讓四九回到過去改變結局的「引子」,下半場的狂想顛覆了上半場的俗套。散發出周星馳電影《齊天大聖東遊記》中,至尊寶拿著「月光寶盒」回到過去,試圖改變一切的浪漫精神。回到過去改變歷史並非新穎的概念,不過,劉建幗注意到了詩稿的書寫前後順序,讓每一張詩稿成為返回過去不同時間點的引子,讓這個概念充滿了新意。於是,劇中出現了「常態」與「非常態」,讓傳統的演出穿插不同表演形式的奇想,「回到過去」這件事情變得具有層次感,倒敘也不再是簡單的倒敘,時間在舞台上的流動不斷在每一次的返回被玩弄著。然而,拿著回到過去改變結局的詩稿,時間越是往前跳轉似乎也越難明白,距離造成悲劇的「關鍵時刻」究竟是越近還是越遠?就算改變了故事中的某一個部分,故事真的能照著想像的走向大團圓嗎?

在劉建幗的筆下,四九成為一只頑固的棋子,猶如她的自我投射,她扮演「亂入演員」唱著:「他每天都在問,這故事究能有多少不同的版本?」隱約地感受到,劉建幗試圖叩問著改編的問題。然而,究竟該往哪個方向走,才是一條明確的路徑?劉建幗在《蝴‧蝶‧效‧應》中以「見微知著」做為重新觀看梁山伯的死的切入點,到了故事的結尾,四九讓梁祝有情人終成眷屬,但自己的愛人銀心卻不如當初所設想。面對梁山伯的死,劉建幗以傳統梁祝故事的開頭〈草橋結拜〉作結,並以「何如當初莫相識」作為結論,提出了就算回到過去改變結局,那又如何?如果梁祝當初未曾相識,那麼還會有如此感人的故事流傳嗎?的疑問。

梁山伯的死在劉建幗「以小見大」的觀看視角下,看見「蝴蝶效應」的影響與後果,即便這故事的展開全都是編劇的奇想,卻也看見了劉建幗對梁祝故事,以及「傳統」投入了的「愛」與「執著」,於是她不以戲曲中的生旦(梁祝)為主要視角,選擇以穿越的方法,從結尾開始錯動、回溯到故事的源頭,藉此重新肯定梁祝故事、肯定傳統。雖然用的是當代的創作邏輯與奇想經營鋪排劇情,但就如劉建幗與劉建華(飾梁山伯)所言,【1】以及劇本的編寫看來,「傳統的底蘊」在他們的創作中仍是相當重要的基礎,不須顛覆、無須修改,只要「翻攪」就足以讓這池春水如掀天巨浪般朝觀眾襲來。

《蝴‧蝶‧效‧應》的文本與概念雖然動人,但作為一部更完善的創作,或許仍有幾點能夠再思考與斟酌。一是唱詞編寫問題,在這部戲當中,雖然大多都按照舊有的板式曲調演唱,但唱詞部分,特別是韻尾音讀部分,如「妻」字為了配合押韻而遷就咬字,或許是需再斟酌的部分。二是導演與編排部分,特別是特技的使用,一部份受限舞台,特技部分無法得到很好的發揮,另一部分則是如何讓特技的使用進入劇情中,使得劇情能夠有所推展、象徵能夠串連整部戲劇,避免情節變得瑣碎而難以聚焦。三則是部分情節的合理性問題,諸如馬文才為報四九救命之恩,為四九替祝英台提親,但又為何不能是四九藉著此恩情去完成自己與梁祝之間的愛情呢?

最後,回頭談談前文所提到的「傳統」與「當代」。或許,在不斷推陳出新的創作中,已然能夠發現有許多創作者慢慢找到不同的可能。就戲曲文本、表演等等問題而言,或許在過去總無法跳脫出程式規範與創新變革之間的問題思考,並在「跨/不跨」的問題之中苦思而走入死胡同。但整體而言,在當代的我們或許更需要思考的是,當代創作者究竟真正的缺乏是什麼?是缺乏從經典挖掘出情節錯動的可能?還是如何發揮想像力用新的視角重看故事的能力?又或是對經典理解與基奠的不足?總而言之,從這些狂想的作品中,恰恰證明了當代與傳統並不是相對的詞彙,必然是彼此相互流動的存在。

註釋、
1、在節目單中,無論是劉建幗或劉建華,都強調著《蝴‧蝶‧效‧應》這部「經典狂想」是從經典與傳統形式出發,無不帶著對經典與傳統致敬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