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奇巧劇團
時間:2017/3/12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蝴蝶效應,意指一個微小的變化能帶動整個系統的巨大連鎖反應,也就是我們所熟知的「一隻蝴蝶在巴西輕拍翅膀,可以導致一個月後德克薩斯州的一場龍捲風」【1】,而2004年艾瑞克.布萊茲(Eric Bress)以此為題拍成了同名電影《蝴蝶效應》。奇巧劇團於第四屆大稻埕青年戲曲藝術節推出的奇巧經典狂想《蝴‧蝶‧效‧應》,不但在形式上向電影《蝴蝶效應》致敬,以耳熟能詳的經典故事《梁祝》為本,不斷重返過去試圖改變原著故事的悲劇結局,讓投墳重生的愛侶雙蝶成了名副其實的「蝴蝶效應」;也正如「蝴蝶效應」理論般,藉由敘事手法上一個「微小的變化」,為整齣戲的劇本架構帶來豐富的連鎖反應。

傳統的包袱總是沉重,但對奇巧劇團團長(之一)兼編劇劉建幗來說卻未必如此。平心而論,與劉建幗幾齣天馬行空的前作相比──像是讓佛陀、耶穌、阿拉共同來到小島度假,瞬間場景又切換為精神病院,真真假假撲朔迷離的《我可能不會度化你》;或是改編布萊希特經典劇作《三便士歌劇》,同樣玩弄真假、嘲諷社會亂象的《Mackie踹共沒?!》──《蝴‧蝶‧效‧應》的顛覆力道溫和不少。不只故事原型是知名經典,「回到過去」打破線性敘事的設定,也早已在多部通俗電影中一再出現:無論是劇名明示的《蝴蝶效應》、戲劇顧問耿一偉曾提及的德國電影《蘿拉快跑(Run Lola Run)》,還令人想到如哈洛.品特(Harold Pinter)劇作《背叛(Betrayal)》與法國電影《愛情賞味期(5×2)》,皆把千篇一律的愛情關係倒轉播放,自離別、誤會、熱戀,回到初識時的曖昧甜蜜,更添上一抹「人事已非」的唏噓。而劇末梁山伯(劉建華飾)對再也無力修補命運為完美結局的四九(廖珮宇飾)那句「這就是宿命啊」,更頗有《王牌冤家(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結尾那命中注定的深遠寓意(雖然此片之「倒敘」是在回憶中進行)。然而,這麼一個在形式上不致力道過猛的決定,卻為這齣戲開創了前所未有的寬廣格局。

《蝴‧蝶‧效‧應》分作上下半場,故事由祝英台(童婕渝飾)得知梁山伯死訊,悲憤跳墳說起(正確說來,故事因是由劉建幗設定的神祕角色「?」揭開序幕,且容後段再敘)。上半場步調略為溫吞,尚看不出連鎖效應的一瀉千里,反倒更像故事鋪陳,為觀眾先建立遊戲規則。於是,我們得知四九握有反轉時空的神奇能力(梁山泊所寫詩稿),能夠回到過去,阻止殉情悲劇;而在梁山伯與女裝祝英台重逢場景,也快速重述了兩人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既幫助不熟悉劇本的觀眾抓住關鍵場景,這些對話、唱詞更將成為下半場「切換時空」時的翻轉與映照。大概是有了上半場的打底,下半場在敘事節奏、人物刻畫、層次堆疊上都精彩不少。此外,不單純以物件切換時空場景,改以不同時間點、不同心境所寫作的詩稿(多在上半場就已出現過),讓時間的反轉增添情感之流變,也讓觀眾像進入了一場時空拼圖般,跟著四九一起排列組合,像是參與了場推理劇。

事實上,《蝴‧蝶‧效‧應》所改變的並不只是敘事邏輯而已。藉著「重返過去,改變未來」的故事設定,不但讓悲劇愛情有了不同的(悲劇)結局,更為其餘角色增添厚度。作為主角的四九不提,我們正是從他的立場重新經歷、回溯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愛情,原本純為功能性角色的,如馬文才(劉建幗飾)與銀心(鄭舜文飾),都因此顯得立體。傳統戲曲中善惡分明的角色安排,成了更為複雜的人性糾葛。馬文才先是以反派之姿出場,在某次時空翻轉時,卻因溺水被四九救了一命而大轉性;而銀心更是在不同結局,分別成了梁祝兩人的破壞者(意指因銀心而讓兩人不能有完滿結局,並非指銀心主動破壞兩人關係)與犧牲者。劉建幗不但讓我們一窺情節開展後的可能性,更刻意混淆了「幫助梁祝/阻撓梁祝」之善惡二元對立,讓每個角色完滿與否彼此牽動:你的美好結局是他的大悲劇,更有可能,一個結局對某方來說既是完滿也是悲劇(如四九敬愛的梁公子終於如願以償,自己卻失去了銀心)。

不再是功能性角色的四九與銀心,成了梁山伯與祝英台的對照。前段提及幾部倒敘手法感嘆愛情的劇本、電影,大都聚焦於特定戀情,然而在《蝴‧蝶‧效‧應》中,卻是兩段戀情倒敘、順敘反向進行。梁祝的倒敘自不須多作著墨,在四九處心積慮改變未來的過程中,卻也與銀心感情逐漸升溫。從時間點來看是逐格後退,從情感面來看卻是線性向前。照理說,時空倒敘上兩人應是逐漸生疏,該如何愈發濃烈呢?劉建幗在此藉由不同結局的設定,先是讓兩人互相告白(上半場梁祝私奔)、共患難(逃亡)、生離死別(四九因誤殺馬文才而被判刑,另:此處死的是其實不會死的四九)、銀心改嫁梁山伯,到最後生死兩隔(銀心被馬文才蹂躪致死),便可讓觀眾感受到兩人日漸升溫的羈絆,成了看似天馬行空的奇想中一條縝密編排的劇情線,直到最後與尚不知戀愛滋味的梁山伯互換角色。時間的推進與倒退同步進行,直到最後四人重新回到初相遇時,也讓四九那個「要不要叫住梁山伯讓他與祝英台相遇」的決定格外有重量。

不過,《蝴‧蝶‧效‧應》最令我感到有趣的,實是「全知」與「無知」間的光譜設定。傳統戲曲多以通俗故事為題,觀眾往往抱持全知觀點看著角色一步步走完劇情。在《蝴‧蝶‧效‧應》劇中同樣有著全知觀點,但並不屬於觀眾,而是由劉建幗飾演的「?」角色。他佔據下舞台角落,看書、喝紅酒、沖洗相片,既像是說書人又好像操弄者,就著與《樓台會》黃梅調平行發展的現代曲調唱出「會不會有不同結局」的創作動機。與「?」全知相對的,是憨直的梁山伯(兩位女角至少還知道自己女扮男裝的秘密)。觀眾角度,則更貼近於四九,知道後續發展,卻不知道故事會怎麼走下去。這四種觀點,讓劇情每次轉折都有了不同層次,像是一個故事同時存在著多重角度之解讀,暗示著「知」的程度影響了我們所做的決定。最後那全然無知的梁山伯雖一句「當初何如莫相識」,卻依然和祝英台相遇了,此處更令人想起希臘悲劇裡人在無知中縱使再多努力,也無法與命運抗衡的無奈;而「?」倒成了只能旁觀無從插手的諸神了。一個小小的倒敘設定,讓悲劇從「殉情」的表面層次深化為面對宿命的無力,不也是種蝴蝶效應?

與劇本靈巧卻細膩的更動相比,某些導演手法顯得用力過猛,特別是安排兩位特技舞者著蝴蝶衣在場上,既太過具象蝴蝶象徵,反失了那神祕莫測的多重暗喻;舞台大小也未能讓他們揮灑肢體,反顯侷限;而主要切換時空的功能,實已有「詩稿」可用,不免顯得多餘。在音樂的選擇上,以《樓台會》曲調相疊「?」主題曲貫串全劇,倒是巧妙呼應了劇本的多重觀點與雙線進行。無論如何,《蝴‧蝶‧效‧應》絕對是劉建幗與奇巧劇團近年相當成熟且完整的作品,進退有據。面臨傳統與現代拉鋸的當代劇場,試圖回到過去經典,找到關鍵,試圖改變劇種的未來──原來《蝴‧蝶‧效‧應》本身就是蝴蝶效應的隱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