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李清照私人劇團感傷動作派
時間:2017/5/28 17:00
地點:花蓮縣鳳林鎮「林田山林業文化園區」中山堂

文 洪采薇(國立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博士班)

端午,陰雨連連。從臺北回到林田山林場故居的人們,從花蓮市驅車到山裡一探究竟的人們,為的是到深山裡百年木造戲院聽唱戲,或許原本期待召喚幼時對人蛇相戀、姊妹情誼印象的一齣戲,確實該有的人物、劇情都有了,但還多了些傳統文本解釋不來的表情和表演,就像許仙遊湖借傘卻捨不得那傘,就像法海抓著許仙的手探他的法器寶貝,就像白素貞橫躺座椅聲聲挑逗,就像小青踹踢許仙之屍……編導秘密地藏著解碼的關鍵鑰匙,觀眾若是探不得,就只好一知半解出戲院,但至少有笑有吃也是一個難忘佳節。其實導演就不願過上一個與現世無關的端午,也無意重述夫妻情深、賢妻良母的千年範式。

往常來說,一人分飾兩角表示有兩個人物,但是李清照私人劇團感傷動作派《許仙》裡獨角戲就真是獨角戲,陳禹安並非飾許仙又飾白素貞,而是白素貞即許仙,是許仙飾白蛇,白素貞是許仙身為男子,遮遮掩掩其自戀而生出的分身,是他掩護和法海(顧希妶)曖昧關係、顧左右而言他所用的障眼法。Cosplay自古傳唱《白蛇傳》,紅樓交頸春無限成了盪鞦韆,前世今生、男女薄情或意重種種只是幌子,雙關調情、欲迎還拒才是人間實情。

在重頭戲〈酒變〉一段,有京劇《貴妃醉酒》的影子在,京劇演來,有種打開多寶格晃過一格一格流連把玩之感,而陳禹安融合歌仔戲與日本舞的身段,演來則行雲流水,儘管是男身勸酒與女身半推半就,一人假飾二角,卻無機關轉換之間的喀啦喀啦,也沒有時間或空間的過場空白,因為那空白講了更多未說之話。

不鑿刻痕的表演,陳禹安下過功夫鑽研「時間行走速度」的學問,深知空白能在人心中催化出多少揣測與懷想。男身是股不斷猛進的力量,結髮情為何?以後日子為何?這些問題不存在勸酒字字中,男人的天真中現實元素被抽離,看似帶有惡意,其實是嘲諷,畢竟許仙只意在揣摩婚姻家庭。陳禹安對自己拋出不容回絕之勢,接著便是空白,空白裡模仿父權凝視、有觀眾入戲癡傻顧不得這是演哪齣的凝視,坐著看(女)戲,準備遭到拒絕便繼續突進,然後在某個幾分之幾的精準拍點上,陳禹安女身降臨,緩緩啟動,沉思、為難、接受,動靜之間,說與不說之間,空白裡百轉千迴,說時圓潤彈性,燈光外萬籟俱寂,不說時飽脹竊竊私語般情緒,另有所指地演,陳禹安駕馭舞台上的空氣、光影,孵孕時間,功力了得,配上蕭邦,又是一絕。

然而這不是我們已習以為常對父權社會「婦以夫榮」的反諷,表象上這較為可能是「夫因婦榮」──許仙想像出一個白素貞而得完整,他需要一個在白亮亮大燈前念到:「以後日子怎麼過呀?」的白素貞,需要她擋酒不過,才好單刀直入展現一派天真的男子氣概。但其實這個需要不是真需要,只是建築在異性戀世界的戲耍,凌駕千年來的遊戲規則。宣傳文宣拋出一個橫空出世的問題:「許仙為什麼姓許?」當然戲裡許仙他猶似告訴我們那是因為他本家開藥房,自小渾身散發苦味,由此自憐自艾,所幸有白素貞欣賞他,而他反倒露出沙文主義的可鄙可憐,用以掩蓋陽痿種種……如果這是《許仙》訴說的故事,那導演便只是用較複雜方式說一個其實常見的批判性觀點,但別忘了──全戲只有兩個人物,兩個男人,那麼他家世如何、他如何猜疑、他如何懊悔,包括白素貞何許人(蛇)也,全都是戲,加加減減,最後竟得到一個恰當不過的白蛇版本,白素貞就像一件褂,許仙最放不下的還是男人身上的那一支。

劇終前,白素貞橫躺座椅,性格大變,從自持而瘋魔,挑逗念出「相公如今他知了」,看似走火入魔,只為演這齣浪子回頭金不換的灑狗血戲碼。許仙法海青蛇白蛇,男男女女各種配對關係,本是遊戲,但是由戲入戲過深,八點檔樣板的黏膩無聊眼看就要到達脹裂開的臨界點,陳禹安的表演成功創造出一種違和,意圖戳破各種角色扮演,從各種人間關係中喚醒觀眾。

但這個意圖假若只靠陳禹安,恐怕無法達成,擔綱真實代言的擔子在顧希妶身上,她的彩旦角色青蛇發揮極大作用,兩個小時的戲裡多次上下舞臺,與觀眾、樂手對話,發送粽子、糖果,極盡三八之能事,而那恰恰是觀眾熟悉的,那麼戳破公子配小姐的階級神話,嫌惡照本宣科的許仙之死,也就讓人容易下嚥,反而老生的猥瑣可以再過一點,虛與委蛇扮青蛇,還忍不住吃吃許仙豆腐,受不了白素貞/許仙歹戲拖棚,法海本尊就要現出原形──編劇翻轉通俗文本解讀,披著假皮的是倫常,如此演譯,竟是如此現代如此合理。

虛虛實實幢幢全是戲,也就是根本沒有白蛇青蛇,沒有前世今生,沒有夫妻恩姊妹情,那些全都可以直接穿脫,翻演《白蛇傳》,要翻出雷峰塔的鎮壓。這是一個沒有妖怪神仙的年代,當然也沒有什麼端午節禮屈原吃粽子,歷來典故都是道具罷了。習俗不是慣習也非風俗,如果人人都是戲子,那些只不過是拈來填充生活的雕花碎屑。全劇可惜在,觀眾可以沉浸在語言和表演趣味,但對編導用意之深卻難以掌握,不少人猝然發現劇終,錯愕不已,若是沒有掌握到某些解碼關鍵,又如何在揣摩中自嘲嘲人?但這未嘗不是導演的精心思慮,畢竟解構了一切生活關係,生活將無以為繼;知曉其中暗語,究竟幸與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