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Desvio Coletivo(包含台灣表演者)
時間:2017/07/08 12:30-16:30
地點:台北市(由捷運西門站一號出口出發,結束於中正紀念堂)

文 劉純良(專案評論人)

由Desvio Coletivo發起的公共演出《不見》(Blind)已經結束超過二十天了,偶而我還會經過西門町,經過中正紀念堂,也就是行動開始與結束的所在地。七月八號那天,天氣炎熱,我遲到了快半小時才到西門站一號出口,手機沒網路到處問人演出走到哪了,一下捷運站,啊,原來這些泥人們都還在一號出口外。

跟著走,通道狹窄,有幾個攝影師任意穿過表演者,撞到也沒所謂,行色匆匆,急著要拍到好看的照片。泥人過了馬路,到了警察局前,站在門口緩慢舉手敬禮,隔壁就是美少女團體的簽唱會,一側照相側重的是行動緩慢,全身沾泥的泥人,一側是在熱天下脫下外套甩著便引發粉絲尖叫的美少女,兩邊都在展示與肉體相關的符碼,一藉由覆蓋,另一藉由揭露。

招募了台灣表演者的《不見》,當初的招募條件是不限表演經驗,需要參與兩天分別四小時的工作坊,口號用大大的粉紅色中文字寫「7月8日,以身體作為抗議發聲的無聲工具,一起在台北街『集體越軌』」【1】。在我看來,這個招募口號算是相當清楚,有著反抗的意圖(抗議),有著形式與對比(發生與無聲),更重要的是身體在其中的意義,是「工具」。把身體當成某種表達的工具,其中牽涉自我意願與集體或創作意向/念的差異甚至摩擦。

這些事情,我都在《不見》之中看到了。在《不見》中,我主要觀察的時間是十二點五十到一點半的起始點,以及接近結束時約莫三點半到四點半的結束點。中間的時間,我衝去聽了台北藝術節的講座。離開西門站時,泥人才剛轉身,有一攝影男子多次在演出者身邊衝撞著,我站在最前方,看著參與藝術家之一Marcos Bulhões【2】提醒大家先停步,他們走一步,我走一步,不刻意阻擋,也不轉身跟隨。全身除了矇眼白紗布以外都沾滿泥巴的表演者們,約莫行動了一個小時,距離他們原本想結束的時間點(原訂三點半,但當日臉書寫到四點),其實還有一段距離,但我已看到有參與者開始輕微搖晃。或許一方面是中午的熱度驚人,或許是因為緩行需要的身體力量很大,但在當時,我也隱隱約約感覺到,像我這樣特別來看他們的人,又或者那些在不同時刻像一陣大風吹過,捧著大砲相機、拿著腳架的人,對這些參與者而言,可能是很有壓力的視線。

我看著其中的演出者,有人穿著平底鞋,有人卻穿厚底跟鞋,有人穿短裙,卻有人褲緣貼地,衝去聽講座時還掛心這一切。聽完講座,三點搭捷運到中正紀念堂五號出口,一走出來便看到有演出者正在戲劇廳旁小森林用水龍頭沖掉身上的泥巴,我以為已經結束了,但工作人員卻說還繼續著,「往中正紀念堂走去看看吧」。自由廣場上正在儀隊比賽,經過衝耳的音響,我想著這一切多麽諷刺,一個號稱自由的廣場,展示最軍國主義的競賽,而有一個演出團體卻在這裡,應該要顯目,卻隱身。

一路走,怎樣也看不到他們,於是爬上中正紀念堂,問警衛有沒有看到一堆身上沾泥巴的人,警衛也說沒有,於是我又爬下來,往另一端側邊走,什麼都沒看見。走到大門口,除了展示的坦克外,竟然還有幾個穿著粉紅色T-shirt,帶著推車,看來是來支援結束收尾的工作人員。我衝去問演出結束沒了呢?對方似乎也不怎麼知道,說應該沒有吧,於是我又沿著相同震天價響的音響,從前門走到後門,如此來回兩圈,什麼都沒見到。最後回到小森林,靠著另一位工作人員掏出手機讓我看兩分鐘前臉書上的即時照片,確定他們還在,也在模糊的空間中找到線索,才終於在中正紀念堂樓梯口看到了他們。

看來我是客氣地沿著逛場的側邊走,刻意避開旗隊表演,卻因此隔著花壇而忽略了旗桿前他們的行動【3】。全身汗涔涔地來回兩次,我遇到了已沖乾淨頭髮,正在跟朋友討論的表演者提早離開。好不容易找到表演者,他們一排站在地面層,人群圍成一個半圈看著,偶而也有一兩個遊客拿他們當背景拍照。這是另一種盲目無聲吧,我看著這些表演者被當成方便的奇觀背景拍照,心情複雜。

或許是因為時間已經久了,站在地面層的表演者,表情身體都不若剛開始時緩慢如泥塑,這四小時間,汗水沾染,潔白的紗布染上泥漬,奇妙的他們的臉、衣服、包包鞋子,卻還大致完整。但身體與意志的動搖,確實正發生。這樣站立好一會,Marcos Bulhões 揭開紗布跟大家說話,接著就如我原本遍尋不著時預想的一樣,要爬上中正紀念堂了。他問問大家(狀況)如何,接著說要爬上去,想跟的可以跟,少數幾個觀眾與攝影師跟著爬上階梯時,一演出者遂席地而坐,慢慢等待。

爬上階梯後,他們一排向著廣場看著,有幾個觀光客像是把他們當特大號的公仔一樣,隔著一點距離擺出各種姿勢拍照。警衛一邊錄影一邊觀察,此時,一個看似來自中國的遊客問這是在幹麼,警衛說:「他們在表達意見。」又頓了一秒,「在台灣是可以這樣的。」【4】

他們看了很久,眼前的儀隊比賽仍繼續,因為在遠處,因此不那麼震耳欲聾。接著Marcos Bulhões 轉過身,開始往大廳方向走,此時又有幾個表演者選擇留下,並且聚在一起討論或閒聊是否跟上。

但這整個群體終究沒有走進大廳裡,而是在樓梯上象徵性地逗留了一陣子,最後所有人一起爬下樓梯,沿著戲劇院側邊的小森林走回了當初我看到有演出者洗淨身體的休息處。最後只剩下我,一個攝影師,以及一位不認識的男性一起走到這休息處,遠遠觀望著他們群集討論,各自沖洗。看了一陣子,有人問我是否一路跟隨?說對我有印象。我說我其實中間離開了一陣子,也說我很喜歡這作品。對方自承原本也是表演者,最後決定不繼續,有些朋友也先離開,因為覺得跟當初說得不太相同。

確實,在看著他們休息沖洗的當下,我可以感覺這整個事件,或這個行動有其不和諧處。攝影師跟我分享了照片,原來在進到民主廣場時,因為Marcos Bulhões 想要直接越過旗隊比賽從中央走過,情勢確實一度緊張,也有人因此直接退出。而在那之前,也因為在幾個重要的行政立法部門逗留,因而讓某些參與者認為跟預想不合而提早離去。但是,或許因為各自離去的點與時間並不相同,為了要等朋友,並不是每個提早退出的表演者都沖洗後便離開。於是在現場,我便聽到有人催促朋友到別的地方(或許是朋友家?)沖頭髮,那情緒暗含憤怒,也有人或許覺得自己背棄了還留下來的人,於是在原地徘徊不去。

因為有參與者在結束時閒聊道「周圍的眼光其實讓人壓力很大」,也因為那些把表演者當成大型公仔使用的觀光客,《不見》結束後,我仍經常思考在公共場所作為「旁觀者」的威力。善意或惡意包含著主觀認知,僅僅是旁觀,也可能造就某種氣壓,在長久的壓力下成為傷害。當這街頭有著全身塗泥的人出現,沒有明顯的娛樂意圖(例如流行的全身塗金或塗銀的街頭藝人,但也不要忘記,這形式一開始也被視為行為藝術),那麼人應對這現象的各種反應,才有可能創造《不見》的命題;一種在公共之中的盲目,對公共空間的盲目,對異常的盲目,又或者,去挑戰這挑戰本身時的盲目。我也記起自己曾經在墨爾本的圖書館前突襲演出,被坐在長椅上喝醉酒的人大聲語言襲擊,各種性別與種族的標籤,對亞洲女孩的幻想與侮辱,當時也無人挺身而出。那時,我曾懷疑公共空間是否已全然消失,而這參與者的瞬間回饋,再度提醒了我公共空間難以公共的困難。

以表演為題的行動,最習見觀察表演的視線卻成為壓力,我認為這正說明了此刻我們對公共空間的私人化難以回應的困難,也是我們對公共空間的自我控制難以解脫的困難。自我施加的細小控制,牽涉到複雜的身體技術,每一個音量的大小,使用的語言,在捷運上坐什麼位子,如何讓自己看起來沒有威脅性,這都是公共空間的大哉問。而在全身塗泥,在重要的行政立法單位逗留,又或者在旗隊演出時看著領導者跟現場的軍官產生衝突,在如今仍無法釐清歷史定位的前任統治者殿堂前停留,僅僅是停留、舉手,這些象徵性的動作,都會帶來另一種自我審視。

這並非我們平常不自我審視,而是改變位置時,重新察覺自我審視的方法、流動與危險。當身體塗泥,當身體僵硬,當日常環繞演出,演出者的身份就複雜起來。日常的自我與表演的自我混雜,自我也能促使自己成為他者。在日常中習有的隱身技術不再時,肉身的危險於是真實。

在日常中,當我們察覺差異,一抖動過度而隱藏手腕的妥瑞氏患者,一外籍勞工,另一種大聲交談的語言,不使用手機卻觀察周遭的陌生人,我們如何處理?或者有人避開眼神,或者有人掏出手機,那如果,自己正是無法不被觀看的人呢?

《不見》所揭露的,是這混雜而不交會的當代世界。我們知曉,但未必體會,於是《不見》所創造的體會,便有賴於觀看時,我們選擇的位子,也有賴於把自己變成另一種樣貌時,內在的空間。日常的政治性,或表演的政治性,從來都在,但那浮現的過程,如果沒有體現,也未同理,我們複製的也是相同的摩擦。無論是提早離去而怒氣沖沖,感覺自己放棄同伴,又或者內心自我審視什麼是表演的界線,跟政治(場所)要多接近,這之中挑戰預設,也挑戰關係。更困難的事情是,我們如何成為主體?

這之中,我看到一些微小而寬鬆的界線,例如突然打破沈默與泥塑的形象而彼此確認的對話片刻,也看到帶領者所給予的空間,例如退出的自由。然而,這仍無法完全解釋一切。如果我們嘗試以理論去定義或框架,或許之中也會有被扼殺的細微情感。對於具有強大政治意義的場所,為何扮裝奇異時,停留便如此令人緊繃,使得退出的選擇變得特別誘人?為何個人的選擇之中,同時覺得拋棄群體,卻無法照顧自己(的感受)?

在這之中,參與者是否會覺得自己僅僅是工具?如果身體作為工具藉以表達、穿透、侵略、揭露,那麼是什麼,讓自己心甘情願將肉體變成一種工具(載具)?我所看到的這混雜的情緒,是否是這集體與個人之間,內心的戰爭?是否是身體作為工具時,長時累積的結果?而這累積,是否在日常中早已逐漸成型?我們的日常如何逐漸養成,便決定了某些片刻。我們如何決定什麼是威脅與危險?又如何在公共空間中與風險共處?在一個小小的行動中,我看到了社會行動的複雜度,內心自我控管的尺度,與群體協商的困難,當然,也包括一個國外團體如何運用相同的文化符碼,與當地相撞。正因為我們或許混雜,卻從不交會,當用力注視,壓抑的感受與恐懼,空間的氛圍與歷史就如幽魂,紛紛上身。

註釋
1、資料來源:http://www.wsd2017.com/news/detail/500
2、感謝貢幼穎協助確認藝術家稱謂。
3、這區隔中間旗桿與憲兵交接的花壇,看似景觀創造的一部分,但其實之中也能有著十分明確的政治性。台灣大學的大門口,也曾經以花壇造景避免大型集會,而到現在,台灣大學的門面也依舊是討論的議題。
4、很碰巧的,當日也有大量的抗議者在德國漢堡全身塗灰,以喪屍的方式行走和平抗議G20高峰會。請參考:https://www.popsugar.com/news/Zombie-Protest-Before-Hamburg-G20-Summit-437137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