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高雄市管樂團
時間:2017/07/23 15:30
地點:高雄市文化中心至德堂

文 陳惠湄(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正在高雄美術館展覽的《南方:問與聽的藝術》,其策展理念文字如此展開:「長期以來,高雄,或者是整個南部地區,不僅在地理上位於台灣的南方,更是政治上的『南方』,在國內與國際權力分配上處於相對弱勢的位置。這個政治意義的『南方』,可以擴大到近代西方國家對南方國家的殖民,或二次大戰後現代化過程中不均衡發展的第三世界,或晚近資本主義全球化所塑造出來的『全球南方』,也就是淪為發展過程中被犧牲、丟棄、無語而又難以翻身的社會底層」【1】。實際參觀展覽,可以發現這些批判和質問的作品,意在呈現「南方」所代表的邊緣、弱勢意象,並激起民眾的反思;因此,這個展覽在位於臺灣南方的高美館展出,更具意義。

同樣地,在音樂資源的分配上,從各方面來說,現階段的高雄自然也難以與臺北相匹敵。儘管如此,仍有許多優秀的音樂家們選擇在高雄定居或工作,為「南方」的音樂教學與演奏注入心力;喜愛演奏的音樂家們也提供了不少高品質的音樂會。這次聆賞高雄市管樂團五週年音樂會的經驗,就讓遠在天龍國、長期忙於各種事務,對國內管樂團的關心多所疏漏的筆者頗為驚喜。

臺灣地區管樂團的發展足以構成幾本書的論述;暫且撇開軍中樂隊不談,台灣較早成立的管樂團,如1977年成立的幼獅管樂團以及1979年成立的臺北青年管樂團等,至今仍持續拓展規模,而國內大大小小的管樂團也爭先恐後地成立,各級學校的管樂社團數量更是龐大;管樂團可說是接觸音樂最為普遍的管道之一了。臺北市立交響樂團或國立臺灣交響樂團等國內職業交響樂團,也都各自成立附屬管樂團,讓喜愛合奏的管樂器演奏者有更多的機會享受合奏與演出的樂趣。

成立於2012年的高雄市管樂團,成員除了高雄地區之外,其實還包含了來自南部各縣市的管樂老師或甫學成歸國的演奏者,其中也可發現南北奔波工作的成員;在國內各縣市兼課教學,是長期以來國內音樂工作者的普遍情況。從音樂會節目單的樂團演出紀錄來看,這個樂團也演出一般管樂團常見的曲目方向,如電影配樂、經典動畫音樂、經典管樂名曲、百老匯音樂劇等,但這場五週年音樂會的曲目規劃,卻有別於一般對管樂團音樂會的印象。這場音樂會邀請德國慕尼黑愛樂管弦樂團的法國號首席約爾格.布魯克納(Jörg Brückner),以及國內四位法國號演奏家(陳彥豪、黃任賢、沈柏鑫、吳哲維)擔任獨奏;以法國號擔任獨奏部份的協奏曲為主,無疑地是這場音樂會的重要特色。開演前主辦單位派人上台宣佈臨時更動曲目順序,迅速帶過一遍的簡單宣佈,據觀察,不少聽眾似乎都搞不清楚狀況,這一點頗為可惜。如果一開始在安排曲目時就先考慮好順序,或者當天在場外以大字報將正確順序公告一遍,也許會更加清楚。

原本作為音樂會壓軸的曲目-美國管樂團指揮與作曲家克勞德.托馬斯.史密斯(Claude Thomas Smith, 1932-1987)為管樂團所寫的《華麗舞曲》(Danse Folatre)被調動成第一首,以極具序奏氣勢的聲響掀開音樂會序幕。這首富含節奏動感的樂曲果然適合開場,但並不僅止於寬闊澎湃的聲響而已,木管各聲部都有獨奏旋律的表現,也富含主題動機發展的對位手法;在管樂器與打擊樂器整體所構成的豐富磅礡聲響之間,獨奏樂器的旋律宣示著樂曲的歌唱性。第一首樂曲無論是樂團的整體合奏或者某些樂器的獨奏部份,在音準、音樂性、對唱線條、音量控制方面都令人眼睛一亮。團員本身的獨奏與合奏程度,以及指揮王戰的帶領應該都是關鍵。

接下來是音樂會的重頭戲,也就是德國後期浪漫派代表作曲家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 1864-1949)所寫作的第一號法國號協奏曲(Concerto No.1 For Horn and orchestra)。這首協奏曲是法國號這項樂器的重量級經典之作,原本是作曲家為了慶祝父親六十歲大壽所寫。由於父親是知名的法國號演奏家,在耳濡目染之下,理查.史特勞斯對法國號這項樂器的潛能、演奏技巧、音色等都非常熟悉,為這樣樂器寫作對他來說是自然是游刃有餘的。於1883年發表首演的這首樂曲,由作曲家親自為父親伴奏,1885年才以管弦樂伴奏版本出版。這次演出的是將管弦樂伴奏部份改編給管樂團的版本。當天演出時,法國號獨奏約爾格.布魯克納一開始吹出的兩個樂句,在音量與音色上所做出的極大反差與音樂性,就讓人感受到大師風範:無論是充滿朝氣的活潑旋律還是輕柔歌唱的甜美旋律,或者是具有穿透力的強音量以及極為纖細柔和的輕聲細語,都豐沛而富含生命力,更隨著音樂調性與內容的轉換,表現出蘊含於器樂音樂中的戲劇性。一般來說,銅管樂器由於發聲原理的關係,要吹出輕柔的弱音量是極其困難的,今天這位獨奏家在音量對比的幅度方面,特別是在極輕柔音量的歌唱樂句表現上令人矚目。約爾格.布魯克納不僅吹奏技術高超,音樂的層次更是豐富有內涵,足以提供國內管樂器吹奏者一個典範。這首協奏曲由於是從管弦樂團版本改編過來的,在不少樂段中少掉了原本管弦樂團完整的音響支撐,也讓樂團在某些時刻,特別是與獨奏者銜接的時間點以及一些樂器群的獨奏部份,在音量、音準方面,出現一些小小的落差,但並不影響整體的表現。剛演完的前一首樂曲是由管樂團作曲家專為管樂團所寫,樂團可以盡情發揮,而協奏曲的伴奏部份,樂團的職責是支撐、輔助獨奏者,樂團較無法放開表現,必須戰戰兢兢地深怕掩蓋過獨奏者,這是演奏協奏曲時所有樂團的宿命,一方面也是因為改編的管樂團版本仍然無法取代管弦樂團的聲響織體厚度的緣故所致。

音樂會下半場第一首是法國作曲家杜卡(Paul Dukas, 1865-1935)為了1906年巴黎音樂院的入學考所寫作的《鄉村歌舞》(Villanelle,節目單中翻為《鄉村曲》,國家教育院雙語詞彙、學術名詞暨辭書資訊網則翻譯為「維拉涅拉歌舞」;「鄉村歌舞」)。樂曲中除了困難的快速音階之外,還有「自然號」(natural horn,原始的法國號,缺乏轉閥,必須用右手來改變音調,吹奏更為困難)不使用轉閥、使用手塞音(stopped note)的技巧,是對獨奏者的一大考驗。1897年以《魔法師的學徒》(L’Apprenti sorcier。因為迪士尼動畫影片《幻想曲》的音樂而廣為人知)一舉成名的杜卡,其作品皆有著紮實的古典形式結構以及高雅的音樂語法,這首協奏曲也不例外,這也是最經典的法國號協作曲之一。樂團與法國號獨奏約爾格.布魯克納駕輕就熟地表現出音樂的輕妙優雅。最後一首曲目是德國浪漫派作曲家舒曼(Robert Schumann, 1810-1856)於1849年寫給四把法國號與樂團的《音樂會曲》(Concert Piece for Four Horns and Orchestra, Op.86)。四位獨奏法國號演奏家陳彥豪、黃任賢、沈柏鑫、吳哲維與樂團合作無間,展示了國內演奏家的技巧實力。最後在觀眾欲罷不能的掌聲中,樂團請出五位獨奏者一起演出安可曲,首先為改編的《望春風》,第二首則是《非洲交響曲》(Afrincan Symphony),在這充滿節奏動感的管樂團名曲之中結束音樂會。

共有一 千七百個座位的高雄市文化中心至德堂,當天一樓、二樓都開放,全體大約有超過五成以上的觀眾,以高雄的音樂會來說,賣座應該算是很不錯的,這可能必須歸功於樂團行政人員的努力以及樂團這幾年建立起來的口碑吧。節目單的樂曲解說內容十分充實,撰寫者姓名似乎可考慮放在樂曲解說文中,而不是只出現在最後的樂團名錄中。整體來說,這場音樂會無論在曲目安排或演奏表現上都有別於一般對管樂團音樂會的印象,也相當重視音樂的藝術性展現,特別是把相對來說比較不討好,但考驗藝術表現功力的舒曼的樂曲放在最後一首,勇氣可嘉。樂團音樂總監王戰在指揮時沒有外顯的誇張肢體動作,而是注重音樂的表現,精心處理聲部線條,以清楚的動作引導團員們,在協奏曲時帶領樂團輔助獨奏家;指揮的帶領以及樂團成員的演奏實力,成就了一場藝術性頗高的管樂團音樂會。期待日後也能朝這個方向努力,繼續推出精緻的管樂藝術音樂。

註釋
1、《南方:問與聽的藝術》在高美館展出至9月17日。展覽相關訊息請見:https://goo.gl/MXvWN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