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明日和合製作所、孫尚綺、林人中
時間:2017/07/22(等待果陀), 08/03(透明), 08/12及08/15(八天兩夜)
地點:台北市立美術館

文 張懿文(專案評論人)

展覽「社交場」串聯了舞蹈、身體、戲劇、音樂、聲音、影像、文本,探討一個來自於「展示」和「表演」之間的共生關係。更為重要的,一個藝術展覽如何混雜表演,不論是相互逼近,或是彼此交集,都可以視為一種創造性的「共生」。
——策展人 / 蕭淑文

「社交場」將社交的命題帶入美術館空間,展覽連結了「靜態展示」(the displayed)及「現場藝術」(live art),並規劃了「活展示(live exhibition)」專區,以現場藝術的方式,將「實體表演」的概念,帶入展覽中。當代藝術常用的參與式手法、舞蹈、音樂、聲響、行為、影像等,在藝術家的巧妙編排下,打破對美術館既有形式的界線,策展人以此方式,企圖展開了對「當代藝術展的媒介和材料」、「觀看者和作者之間的關係」以及「藝術場域的社會性和公眾性」的提問。【1】

明日和合製作所《等待果陀》

展示場地搭上了一個巨大帳篷,觀眾在現場抽著號碼,等待霓虹燈的叫號進場,等待與排隊似乎是熟悉的場景,在這個「活展示」的空間裡,只見一群觀眾在場等待,或許滑手機、或許無聊的四處張望、或許放空,展場人吵擁擠,全部是在等待的群眾。而《等待果陀》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貝克特的代表作,描述兩名流浪漢維在傍晚時刻,到一棵樹旁等待果陀,而果陀沒來,所以他們也不能走,為了打發時間,他們不斷地來回走動,說著片斷式無意義的對話,然而果陀始終沒來,但他們還是每天在同一個地方等待果陀,《等待果陀》呈現出人類面對空虛絕望時的恐懼無奈,劇本呈現出一種無處可逃的荒謬感受。

展覽現場,號碼牌已發完,創作者黃鼎云對著筆者說:「你在這看一會兒,就會知道怎麼回是。」語畢,筆者大笑,瞬間明白。觀察在場的觀眾,每個人都是殷切等待,黃鼎云告訴我,有小孩子進去了帳篷之後,出來大聲的宣告:「裡面什麼東西都沒有!」但即便如此,等待的觀眾依舊沒有要散去的意思,外面的人繼續苦苦的等,但也有人在等待的同時,一邊用手機搜尋《等待果陀》的故事,然後決定默默離去,黃鼎云說:「觀察觀眾的反應,是這個演出最有趣的部分。」

於是觀眾成為演員,身體力行演出《等待果陀》的劇本,創作者巧妙地將展覽調度成劇場,而觀眾的參與就是作品本身,這場演出恰如其分地體現策展人想要運用「活展示」的概念,讓人反思這個經典劇作在美術館脈絡中的實踐性。每個參與者的經驗都是獨一無二的重複,內容相同感受卻可能不完全一樣,在長時間性(durational)的重複中,也讓人聯想到法國後現代主義哲學家德勒茲和瓜達里所說的:「差異並非與重複相反,而是重複的一部分,重複是透過差異所組成的」,【2】這件作品的調度,在不同觀眾的參與中,堆疊出了重複與差異,既是回應了表演史曾經存在的著名劇碼,又創新性地展示了在當代美術館中可以被執行的美學策略。

孫尚綺《透明》; 林人中《八天兩夜與十個藝術家》

孫尚綺的作品,似乎與林人中的表演有著互相對應之處,兩人皆有表演生活行為的質地,前者的演出在空間中凝聚了群眾,人群像是快速聚焦而又擴散的分子,而後者的表演,卻是在時間流逝中,讓觀眾隨著空氣的擴散,分佈到整個空間場域之中,前者是聚合性的,而後者是發散性的。

《透明》的質地似乎來自觀察,外國男子拿著鈔票的獨白,在開始聚集的人潮不知其所云之後,慢慢消散到一旁,而舞者扭動身體的動作卻宛如奇觀,引來人群集聚凝視,而在美術館中庭玻璃牆的前後,舞者與環境建築互相依靠的動作,讓觀眾彷彿看見了身體與鏡中風景的畫作,綿密而融為一體,似有生命力的活雕塑。而周遭人群的集聚、打卡、拍照、或網路上直播造成「可移植性」(transportability)的效果,在他人電腦、平板或手機中都可以觀看,這不再是過去舊的劇場觀念,而是更開放的可閱讀性。作品暗示了某種身體與空間的關係,凝視與回望的距離,在群聚效應之中,似乎也回應了策展命題,「社交場」看似喧鬧互動,但若無人靜下心來細細聆聽時,溝通還能成為可能嗎?

林人中的表演,似乎專注於探索時間性表演(Durational performance) 的概念,有趣的是,任何演出都有演出時間,而時間性表演與一般演出的差別或許在於,觀眾的重要性提高, 參與成為劇場之前的祭儀,與每個觀眾的獨特經驗交織在一起,在這樣的演出策略中,時間是「真實的」而非「劇場的」,觀眾可以去外面走走,吃飯完與人交談、看看其他展覽、甚至是看個電影再回來,這樣對「真實時間」的感受,讓參與者在觀看中成為真實事件的角色,而非旁觀者,真實的生命體驗也因此顯得格外重要。

林人中在自己的臉書表示,他在這些表演中處理了:「美術館與劇場之間的空間條件差異、觀看模組差異; 美術館呈現作品的時間性(長時間、破碎、隨機);身體性作品成為展覽的一部分的表演語彙;Acting 與 Performing 之間的差異。(什麼是演太多、演太少、演與不演);美術館裡看展覽的觀眾的行為模式。(與作品自拍、拍作品、自動成為表演者的自戀姿態);介於日常性與表演性之間的模糊地帶。(時間的長度、表演的密度);表演者與觀眾之間的政治、權力關係(The politics of spectatorship)」。【3】這些藝術家所提到的面向,每個都是探討「表演在當代藝術空間」中的關鍵性議題。

演出令人印象深刻的,並不是某個特別的片段,而是這些表演者在過程中,不斷溝通討論、嘗試、出錯(也許根本沒有對錯)與實驗的過程,他們或許在大廳,躺在地板上、滑行爬過服務台的櫃子、在展場中嘻笑遊行、伴隨著現場音樂聲響發出聲音….如從以色列舞者發展的「慢雕塑」或是曾編給舞者林祐如的行為藝術作品「爬山」,在每個表演者不同方式的緩慢移動中,身體成為測量空間的物質,經歷特定的空間,將原本的空間架構打破(如爬過販賣處的服務台),身體的爬行也讓人想到法國哲學家列斐伏爾在探討空間的生產時,曾以蜘蛛織網為例,指出蜘蛛無意識勞動所產生的能量消耗,創造出「痕跡」(trace),進而生產出空間【4】,以表現的無意識能量消耗來生產空間,在林人中作品的動作語彙裡,每位表演者的個性、個人生命史在移動變換的過程中演化,只有在場的陪伴可以浸透穿越這個過程,這或許也是現場藝術的最終美學。

註釋
1、參考 「社交場」展覽新聞稿。
2、Deleuze, Gilles, 1995. Paul Patton Translated. 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3、參看林人中臉書 https://www.facebook.com/notes/river-lin/%E9%97%9C%E6%96%BC8%E5%A4%A92%E5%A4%9C%E8%88%8710%E5%80%8B%E8%97%9D%E8%A1%93%E5%AE%B6/10154789683961551/
4、Henri Lefebvre (Author), Donald Nicholson-Smith (Translator). 1992.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Wiley-Blackwell. 而這樣的空間也讓人聯想到後現代舞蹈家伊凡蕊娜(Yvonne Rainer)的著名作品Trio A,透過幾組重複的「日常」動作,既是打破技術的窠臼,也是在某種模組的重複中,開創出空間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