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梗劇場
時間:2017/09/07 19:0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文 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這是第一次,我慶幸自己不喜歡閱讀演出介紹,有許多時候經常是憑著直覺買票。因此在《致深邃美麗的》開演近半鐘頭以後,實在忍不住笑了。其實我應該要感覺憤怒,或至少有一種虛擲時間的失望,不過在演出結束之前,我只努力壓抑心中想站起來鼓掌的念頭,因此憋笑到眼淚流了出來。

於牯嶺街小劇場一樓演出,四位演員以及一位手捧時鐘的假人一字排開,坐於舞台前方、離觀眾非常靠近。初入劇場時,乾冰霧氣瀰漫全場,燈光從舞台後方打向觀眾席,逼得人只能瞇著眼睛往前走,一邊尋找坐位,一邊迷迷濛濛的看著演員的輪廓。

我在戲劇結束以後才發現,這齣戲在觀眾入場時就開始了。依Peter Brook的說法,戲劇是「凝視發生的地方」,而這一次把凝視的權利也留給演員,他們靜觀無語,睜大著雙眼,也正被觀眾從強光的那方回望自己。

場上乾冰逐漸加強、舞台後方的燈光慢慢收起,假人手上捧的時鐘一開始就停在七點零五分,因此也是在現實時間的七點零五分開始轉動(當然,我還低頭看錶確認了時間),彷彿還能聽見齒輪喀拉喀拉,時間開始了,燈光也正式地照向舞台,我們終於看清楚每一個人的面孔,現在就等第一句台詞,或者該說,等故事發生——

——但事情早就發生了,我因為過於依賴語言而導致一切感官都後知後覺。約莫過了半個鐘頭以後,台上的四位演員依然悄不作聲,睜大眼睛,沽溜沽溜地凝視前方,隻字未吐。後方的投影畫面從狂風暴雨,到天高地闊,到雨水瀝瀝。隨著落下來的雨水聲音,坐得直挺挺的演員余佩真跟著掉下眼淚來--咦?這是某種劇場意識流嗎?我們須得想辦法鑽入對方的心理然後揣測發生什麼事了嗎?然而從四位演員的打扮來看,絲毫找不到彼此的任何關係,Fa著以短褲武士短袍、手捧小熊娃娃、眼神銳利,佩真綠色古典長裙、頭梳得整整齊齊、口紅的輪廓高雅得彷彿官夫人,而詹凱安、吳立翔像是深夜餓了肚子的大學生,隨手抓一件衣服便準備出門買宵夜的穿搭。
  
不行,我實在找不到「關係」。有人像囚犯一樣畏懼強光,緩緩以手遮掩;有人從頭到尾都睜大著眼睛,好像想在觀眾席上挖出一點什麼;有人安安靜靜地哭泣,有人無聲無息。等到投影畫面結束,場上的聲音只剩下水聲,自四位演員腳底下踩著的透明水缸逐一流入,他們像是感覺不到水、感覺不到任何世間存在的事物般地不為所動,又像是感覺到世界的一切那樣因此不受水流干擾。眼看再這樣下去我簡直要被激起睡意,偏偏又見場上的時鐘,已然接近演出結束時間,這齣戲即將在全然不動的演員、全然失去的語言當中落幕,卻不見任何一點點演出結束的暗示。我猛然一驚,再度低頭看錶。啊,怎麼現實時間與台上的時鐘幾乎慢了半鐘頭呀⋯⋯?

這一發現讓我不由得輕輕笑出聲,在此之前,觀眾席早已散落零碎的笑聲。我笑,是因為發現自己一頭栽進時間的欺瞞當中,也是不敢置信創作者竟然敢於這樣把一齣戲端到舞台上,隨即又想:「有何不可?」

作家黃凡在1985年,於「聯合副刊」發表一則短篇小說:〈如何測量水溝的寬度〉,被視為台灣後設小說之典範代表,許多評論家對其內容頗有微詞,甚至有許多人紛紛跳出來定義小說「應該是如何如何」,總之不該長這個模樣。隔幾年後,張大春為之寫評,提到:「(這篇小說)看起來散漫──無論情節推陳、主題指涉或敘述方式,都顯得即興而零亂,雖然充滿黃凡作品中一貫的機智和嘲諷,卻不免東鱗西爪,難成片段。然而,解脫傳統的小說結構觀之後,我們卻發現深一層的義旨。作者藉由一個測量空間的命題來貫穿他測探時間的嘗試⋯⋯。」這也是我在觀賞《致深邃美麗的》以後最深的感想——創作者藉由看似渾然空白表現,來測探時間。

因此台上存在著稍稍快轉的時間、以及潺潺不斷的流水。前者是不夠快到我們會注意到時間的訛誤,後者則是慢到我們無法立即判斷水平面是否升高,兩者都表現著時間,卻都沒有辦法能夠代表時間本身,而自認聰穎的我們也無法由此掌握。

在這凌亂、散漫,我無法歸類出任何脈絡的作品下,開始質疑起「戲劇」的定義同時,並想起波赫士說的:「你不問我的時候,我知道時間是什麼;你一問我,我就不知道了。」讓我們把「時間」這個名詞,抽換成「戲劇」,或者是「文學、藝術⋯⋯」也都說得通。因此我最後決定放鬆緊繃的眉頭,不再對接下來的發展有任何期待,任由場上的時鐘轉呀、看那水缸的流水能積累得多高,演員的臉部表情開始抽動,要維持四十幾分鐘動也不動想必不容易吧?諸如此類的想法開始冒出,時間一久,彷彿自己也成為台上的演員,像是真有什麼不能分心的事情似的佇在那兒。

場上的偶發狀況間斷著出現,例如響起的電話鈴聲、於天花板(貓道)的售票機吐出兩廳院票卷、開始動作的掃地機器人、忽然打開的電視,內有購物台主持人正賣力地販售清掃用具、以及(據說每場出來都不是很順利的)黃色小鴨,小鴨從側舞台漂浮出場,笨拙地起伏在水缸之中。因為一切是如此沈默,是故所有細微的「動」都顯得無比巨大。因為演員們的沉寂,使得所有聲音都顯得如此珍貴、想盡其所能地去把握它的存在。像是餓了一周的人看見骨頭上的肉屑,非常滿足地舔拭、吸吮乾淨那樣,我對舞台發生的一切,都變得格外敏感甚至渴求。

離開劇場的時候攤開節目單,創作者張忣米的話印在正中央,開頭就寫:「我想知道未知究竟是什麼」。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不斷想著這句話,與方才這齣戲,實在不知道能不能說他成功了?

《致深邃美麗的》僅僅演出兩天、四場,而每一場都是四個不同演員的搭配,隨著身邊坐著不同的人,演員的情感狀態也會受到些微的搖擺,因此在每一場演出當中都是全然不同的呈現。未知是演員今天的心情,以及身邊同伴會牽引他們走向的情感經驗裡;未知是場上觀眾的反應,其中一個電話聲響刻意擺在觀眾席中央,偌大的震動響起時大夥兒都忍不住想檢查包包;未知是從側舞台推出來的黃色小鴨,隨著沒有上下坡的平靜水流,這場往內走、那場往外爆衝。未知同時也是,我忍不住在內心裡大聲吶喊:「哪有人這樣做戲的啊?」卻又不知何以地在戲後忍不住把那瑣碎的的畫面、無法解釋的機關、演員重複加深的表情一想再想。

忽然覺得這是我近期內,看過、聽過所有以為已知卻仍帶著曖昧含混的語言與畫面當中,唯一確實知曉的。那就是我確實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