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安娜‧沃夫(Ana Woolf)
時間:2017/09/23 19:30
地點:國立台南大學榮譽校區多功能實驗劇場

文 陳元棠(劇場工作者)

當安娜謝幕轉身背向觀眾離去,觀眾席爆出掌聲,一位觀眾情不自禁叫喊「媽媽」,以回應安娜在台上的情感流露。舞台上物件處處,大大小小,麵包屑與殘燭,紙人撒落,白布與黑布散落椅子或地上,疊起的輪胎也被推倒……而安娜‧沃夫以腳重擊地板的聲響,與最終從腹部深處發出的叫喊:「媽媽!」仍然迴盪著,小小的劇場內,餘韻久久不散。

此演出是歡喜扮戲團主辦,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協辦的「安娜‧沃夫阿根廷生命探戈計畫」國際講座系列,邀請到遠從拉丁美洲瑪大蓮娜第二代(Magdalena Project 2nd Generation)的發起人之一及藝術總監:安娜‧沃夫【1】,前來演出並舉辦表演技巧工作坊。本劇導演是丹麥歐丁劇場的茱莉亞‧瓦蕾(Julia Varley),茱莉亞‧瓦蕾導過三齣安娜的獨角戲。

這是一齣具有十七年歷史的,一向由安娜演出的獨角戲。這十七年來,多在工作坊或紀念場合,這是第一次的公開演出。故事來自安娜的親人與自身經驗,以一人化身為阿根廷眾多失去兒子的母親,時代背景為1977年左右,阿根廷右翼軍政府國家恐怖時期的「骯髒戰爭Dirty War」,當時,阿根廷的母親們,為反軍政府暴政,尋回失蹤孩子,和平發起了「白頭巾運動」,安娜以當時社會氛圍,與個人童年親身感受的恐懼、以及親人的失散……等等成為演出內容。演出前,安娜站在下舞台一側,一語不發看著觀眾席間,觀眾逐漸入場坐定後,她才轉身入幕後。台上有著數個堆疊的輪胎,五張蓋上白布的椅子,從「生日快樂」歌曲開始,安娜拉著一小拖車慢慢出場,圍繞著台上一細小燭光(有如廣場上的火堆),敘述主角與兄弟「璜」童年的遊戲,一直到成年的「璜」上街抗議專制戒嚴,而後失蹤死亡。劇中的時間順序穿插,安娜時而演出「璜」的姊妹,是小女孩也是成年女人,時而帶上白頭巾成為失去兒子的母親,自由穿梭角色之中,在回憶中進出著,安娜與物件互動,形成象徵,一再重複,前後呼應。

在台上,安娜不斷從各處拿出不同物件,舞台從齊整的五張椅子,到逐漸充滿與散落物件,累積十七年的演出中,物件也不斷累積著,各有意涵,如輪胎的擺放,是因為軍政府在燒屍體的同時也燒輪胎,以掩蓋屍臭味。物件自身也具備歷史,例如安娜從小拖車裡,拿出的茶壺來自於她的奶奶,從拖車裡拿出紅酒又吃麵包,插上自製的阿根廷小旗子,細微生活動作間,安娜邊陳述著,扮演著,她身體中逐漸揭露的生命累積,質樸而親密的,將個人史與國族重疊。物件彼此也隨著演出改變原本的狀態,如舞台上一張椅子突然成為投影的小幕,安娜將小小的人形剪紙形成眾人被抓被殺,以及眾人繞行的畫面,小小燭火燒起一個人形,隱隱瀰漫劇場的焦味 ; 英文與西班牙文的交錯,是祖母的禱詞與孩子深夜惡夢的恐懼 ; 安娜遮眼行走表現出危墜,反覆的將頭深入輪胎內喊叫,悶悶的喊,又反覆的以布蓋頭喊叫 ; 尋找屍體裡的孩子,甚至套上大型黑色垃圾袋再用力掙脫,黑色在視覺與心理上都渲染了舞台。安娜並將布塞到腹部,表現母親對於孩子誕生的狂喜與苦痛,那叫喊延伸成為母親對失蹤孩子的叫喊,也是失蹤孩子對母親的叫喊。雖那恐懼壓力在台上不斷膨脹,然而最後,安娜巧妙的將國族帶回自身個人,她回到小推車旁,打開生日卡片並對之敬酒,卡片中響起的生日快樂歌,帶來了對光明的盼望,而探戈音樂的切入帶來專屬阿根廷民間的力量。

安娜帶來扎實而誠實的演出,情感與動作細膩熱切,掌握象徵。當代劇場改變快速,如此看來毫無「科技感」的劇場形式,十七年來並不在意流行,但在意如何藉著自身體認讓演出更豐富,以小規模見證大事件,這樣慢工細活且反潮流的作法,讓舞台上充滿了人性,舞台上的時間性異常飽滿 。歐丁劇場對演出技藝精準的追求,要求藝術家的敏銳,直面自己也直面歷史傷痕,誠實並非容易,也非討好,這次的觀戲經驗對我像個提醒,關於劇場藝術的本質,關於在時代中如何記憶,不求眩目而保持真實,不被動搖,並且,台灣劇場對於自身歷史又是如何保存與呈現的呢?我似乎從未仔細思考。

雖因英文與西文的切換,我無法完全理解台詞,但那母親的禱詞依然深刻,擁有超越語言的情感。而從小物件與個人出發,以至國家歷史集體恐懼,使得演出有如見證,也將母親的聲響與身體裝裱、流傳。這不只是演出,這是一場在劇場內外的身體行動,失蹤者的祖母、母親與妻子們,自1977年開始在總統府前的五月廣場上,戴著白頭巾緩慢沉默的繞行,經過漫長的恐怖與威脅,逐漸改變了歷史的走向,讓轉型正義露出曙光。安娜在劇場中的繞行,也是劇場外的「五月廣場母親」戴上白頭巾的繞行,安娜緩慢沉默,一人身體集結各個年齡的女人姿態,有時強烈巨大的跺腳聲響(來自鈴木忠志的訓練特色),是母親們向土地祈求召喚孩子的魂靈,也有如軍政府的暴行,呈現時代的恐怖。

在演後分享中,安娜詳細的描述了「白頭巾運動」的始末,提及當時阿根廷軍政府抓走了左翼份子之外,也將他們的孩子偷走,讓同意暴政的人撫養,因此當未來祖母與孫子(因父母大部分都死去)相聚時,兩方卻是相反的意識型態,雖血緣不可拆散但仍然有如陌生人,那相聚無法全然歡欣,甚且可能是仇恨的延續。除了安娜自身對恐懼的深切體認,她認為藝術家必須正視歷史,並且一再的將歷史透過藝術形式展現,這是藝術家的使命,也是安娜創作的主題,她強調「若是將過去遺忘,當我們到了未來,會發現過去在那裡等著我們。」亦即,除非面對並且將歷史傷痛牢牢記住,否則悲慘的歷史將會重演,暴政仍會重回掌權。之前,她在阿根廷演出這齣戲時,前來看戲的女性,在劇末時,默默帶上白頭巾,要求正義的行動仍然持續。

註釋:
1.瑪大蓮娜第二代(Magdalena Project 2nd Generation)為國際女導演組織,集結各國女導演,並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舉行為期10天的國際藝術節。 安娜‧沃夫為瑪大蓮娜第二代的發起人之一及藝術總監, 由於與瑪大蓮娜藝術節的結緣,她從鈴木忠志訓練法及拉丁美洲韻律發展了一套表演訓練方法,安娜在全世界巡迴演出她的獨角戲及帶領工作坊。近年來,安娜較常在阿根廷及巴西執導教學,安娜是婦女之聲Voix de femmes的成員之一,婦女之聲是一個國際組織致力於失蹤人口及人權問題。安娜也是丹麥人類學劇場劇場導演尤金‧芭芭的副導演,同時與丹麥歐丁劇場的茱莉亞‧瓦雷密切合作。
從2005年至今安娜 沃夫一直是ISTA(國際劇場人類學,尤金‧芭芭成立/導演)所屬的北歐劇場實驗室Nordisk Teaterlaboratorium表演訓練教學導師。
以上註釋出自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臉書內容(日期:2017/9/21)。請連結:https://www.facebook.com/dramanut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