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德米特里.克雷莫夫戲劇實驗室(Dmitry Krymov’s Lab 、Theatre School of Dramatic Art )
時間:2017年10月20日 19:30
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中劇場

文 陳元棠(景向劇團藝術總監)

所以你所應做的是讓這即刻
站出來,不用在過程中隱藏這即刻的源頭。
賦予你的表演
那種前後有序的前進感
那種
堅持完成你已扛上肩膀的工作的態度。如此一來
你就可呈現出事情的聯繫性以及
你的工作流程,讓觀眾
以客觀不同的層次來體會這個「現在」,因為它
從過去來而
融入未來中,它身邊圍繞著很多其他的
「現在」。它不只正坐在
你這個戲院中,同時也
坐在世界裡。
———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

以這首德國戲劇家布萊希特談論表演方法所寫的小詩破題,因《仲夏夜之一切如戲》之中,我們可見演出之前,創作者需度過的時刻,並不掩藏那焦慮、戰戰兢兢同時又興奮不已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刻。因這揭露,讓劇場上的時間變得更加獨特,每一時刻除了推進劇情,又將「現在」此時的每一畫面提煉到最高的濃度,台詞非主體,而是每一個演員的動態與存在感,這位俄國導演德米特里.克雷莫夫(Dmitry Krymov)以「人」為主體,耐心的將氛圍建立,時間也是他的材料,觀眾一同經歷了舞台畫面構成的過程,並一起達到氛圍飽滿,導演引導觀眾並掌握台上台下的融合,形成這場精采的演出。

舞台上原覆蓋著一層透明塑膠套,與舞台並列的觀眾席,有如工地一般的搭建兩層,椅子上也套著塑膠袋,粗糙的的狀態,有如創作者總感覺作品從未完成的心情。一開始自觀眾席跑入的「工人們」,搬著樹與噴水池喧鬧著進來,還將水灑到觀眾,上台後接著將台上的塑膠套撕開,舞台「啟用」。本劇英文名為《A Midsummer Night’s Dream(As You Like It)》,除了《仲夏夜之夢》外,《皆大歡喜》(As You Like It)【1】也藏在括號中,括號,似乎是台上觀眾席裡的,看戲的公爵之來處,台上觀眾席與舞台並列,所以「一切」如戲。當演出與觀看界線已經模糊,彼此觀看的關係清清楚楚,有如鏡像互相映照一般,讓台下觀眾「以客觀不同的層次來體會這個『現在』」。

傾斜式舞台上雖空無,然充滿隱喻的動態,除了宣傳中強調的「瘋狂」、「奇觀」外,本劇更多是導演德米特里.克雷莫夫不願在形式上被定義的意志,自舞台上「工人」與「觀眾」起始,德米特里.克雷莫夫除了以巨型偶與雜技演員創造舞台上的奇觀之外,更是展現「人」的存在與情感,許多無語之時,情感凝結在舞台上幾乎可以看見形狀,高度凝聚的每個「現在」,傳達出德米特里.克雷莫夫對愛情與創作的溫柔,對笨拙的尋常人之悲喜刻畫。德國藝術家波伊斯(Joseph Beuys)曾說:「人人都是藝術家。」並提出「社會雕塑」觀念,而這齣戲體現前述藝術概念並具象,以藝術方式展現「人」,又將「人」的生活視為藝術,文本雖來自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但只提出《仲夏夜之夢》劇情中,工人們在森林中排演悲劇《皮樂默思和席絲比》【2】,雖工人從觀眾席穿越搬著大型假樹與噴水池開始衝上舞台又衝下舞台,之後不如我們預期的將森林景搭建起來,這些道具再也不見,我們也就被帶離開仲夏夜之夢的主角們,而從這些從沒當過主角的工人們那看來不專業的演出,進入愛情之中,是對創作的愛情,也是人世的愛情。接著一群人在台上脫下工人衣著換上西裝準備表演,我們看著他們的身體與服裝轉換,同時是身分轉換,也是進入角色的過程,不禁聯想起在2012年國際劇場藝術節中,曾到台灣演出的比利時當代舞團作品《梔子花》,其中展現的身體社會性。

導演運用自然發生的聲響,如小狗興奮的細碎腳步聲,眾人踩踏等等,因被專注觀看,這些生活中的聲響形成意義,我們觀看舞台與觀眾席彼此穿越的生活樣貌,角色(工人們、觀眾、小舞者、歌手、樂師與雜技演員等等)眾所集結的動態景觀,導演創造出獨特的劇場時間,工人中有一位說書人笨拙跌倒,滿鼻子是血,傻氣而熱情的絮絮叨叨,試圖透過歷史與文本中的愛侶描述,道出工人們/創作者對愛情的觀點,建立起創作者要觀眾產生的對愛情的想像,全劇只有少數台詞,甚且結結巴巴和走音,但演員們精準的演出「錯誤」與「不完美」,使得笨拙之下的真誠格外美麗。舞台上多數時間在等待動作與聲響讓氛圍自然的形成,有時又被來自台上觀眾席的觀眾評語或手機聲打斷,氛圍在劇場時間中成為魔術般的轉變。主角皮樂默思和席絲比以物件拼貼的巨偶出現,皮樂默思的臉來自於埃及棺木上的畫像(Fayum munny portraits),身體與後腦以繃帶構成,有如從古墓爬出的「愛侶的曾曾曾祖父」【3】,而席絲比則有著洋娃娃般蒼白的臉,一眨一眨的雙眼與晃動的胸部,紅水桶般的腰肢,與兩隻完全不同的腳,一隻穿著黑鞋,一隻穿著芭蕾舞鞋,雖巨大笨重,然兩偶彼此求愛的溫柔氛圍卻來自於此,眾人操著巨偶,只為了讓皮樂默思將花拿起來,必須共同小心翼翼的,費了好一番功夫,在那巨大具機械感的手,要拿起脆弱美麗的花朵,這不就是劇場中眾人共同創作小心呵護作品的描述?兩偶在舞台上並無什麼太複雜的事件,而以歌曲「美好的五月」與情詩朗誦來完成愛情氛圍,另很多時刻只有靜默,等著氛圍凝聚,鬆緊,呼吸,等著聲響完成:踱步、歌唱、語言、尿尿與淚水……是的,這生物本能性的展現,皮樂默思的褲檔被工人們費力的解開後,彈出巨大陽具,甚且加以充氣勃起,台上觀眾席傳來驚呼:我們該帶孩子離開了!在這裡感受無比的荒謬,那不過是偶罷了不是!是否這驚呼是觀眾對作品「自以為義」的評價?而席絲比被工人打開大腿開始花了一段時間尿尿,一工人拿著水盆接水,或說「愛液」,可見欲望不也是愛情的一部分?透過台上觀眾的評語,展現了導演對慾望的自然觀點,從而挑戰演出內容的界線,並讓台上觀眾席中發出的各樣定義成為眾聲喧嘩,或許仍無一說對。

本劇著墨在生活質感的堆疊,顯出生活的總和樣貌,來自於工人的身體、拼湊的物件,顯出創作的原始衝動,並將創作與愛情連結,又將愛情的過程以動作的過程,冗長荒謬的示愛演出,敘述那狂喜與痛苦,眾人的專注操作呈現出細膩小心的溫柔,與偶/舞台的刻意粗糙形成反差 ; 將失敗與過程以精準的演出表達,不論是搬演、雜技與歌唱皆要經過「錯誤」才能到美好那端,空蕩舞台上色彩特別強烈:紅色的血、紅光下的狂歡對比了接下來藍色的靜寂夜晚,白色的月光與地上有如河流的白色燈條,讓此時從慌亂(如小狗的腳步聲一般的節奏)到獅子咬席絲比後皮樂默思自殺,進入寂靜與荒涼的尾聲,故事演完了,小舞者仍然跳著芭蕾,散場時,一女觀眾興奮叫住台上掃地的人,邀請他一起去看前衛藝術,他回答道:我還是喜歡芭蕾。不管流行怎麼轉變,形式怎麼操弄,人性永遠是主題,情感的真誠才是最重要的,這也是導演對於創作的定義。德米特里.克雷莫夫的舞台上並沒有弄假成真,以假亂真,而是台上的動態與聲響、以及台下觀眾的想像聚集,逐漸形成了深沈的劇場真實「現在」。

注釋

1、《皆大歡喜》(As You Like It)是英國劇作家威廉·莎士比亞於1599年創作的喜劇。此劇背景是一個森林,角色有公爵等人。在逃離宮廷後,男女主角奧蘭多與羅瑟琳在森林中不期而遇,展開浪漫甜蜜的戀愛,最後有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2、皮樂默思和席絲比(Pyramus and Thisby)來自希臘愛情神話,較早的版本是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於西元8年完成的《變形記》(Metamorphoseon libri)。青梅竹馬皮樂默思和席絲比的愛情,不受相互仇視的雙方父母祝福,而決定私奔。私奔,卻往往是場悲劇。皮樂默思誤以為等候的席絲比已入獅子之口,用隨身攜帶的劍刺死自己。此時,血濺到桑椹,被染成深紅色。躲藏他處的席絲比見此慘狀,決定隨皮樂默思赴冥界。他們的故事感動眾神,決定讓桑椹永遠深紅,來紀念兩人的愛情。莎劇《羅密歐與茱麗葉》(Romeo and Juliet)、《仲夏夜之夢》(A Midsummer Night’s Dream)的部分情節多被認為汲取自此神話。

以上摘自台中國家歌劇院網頁,吳岳霖所整理之戀人小百科「《仲夏夜之一切如戲》的戀人們─皮樂默思與席絲比的後代們」,請連結:http://www.npac-ntt.org/nttPost?uid=125&pid=139

3、來自劇中說書人所言:我們即將搬演的《皮樂默思和席絲比》這對愛侶是天下愛侶的曾曾曾祖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