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迪米特里.帕派約安努(Dimitris Papaioannou)及其團隊
時間:2017/11/17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吳政翰(特約評論人)

古希臘戲劇中共同的命題,不在於人與人之間的衝突,亦非個體與社會的對抗,而是人與天、與命運、與未知力量的制約關係。希臘編舞家迪米特里・帕派約安努(Dimitris Papaioannou)的作品《偉大馴服者》(The Great Tamer),承襲著此種古典精神,馴服者自始至終並未現身。舞作反覆操演著破裂與建構的過程,藉由一連串脫離現實的遊戲、違抗自然的行動和充滿創意的構圖,顛覆了舊世界的結構,重塑著新世界的藍圖。在這裡,無物不可玩,連人體都成了被挪用的物件,於是,整個世界舞台成了最廣義的「物件劇場」。

從開場不久的幾個畫面,已可感受到人類主體的脆弱。一開始,一位舞者褪去上衣,赤裸躺平,猶如一具屍體,接著兩位旁人接續走近,一位將一襲白色塑膠布覆蓋其上,另一位則撿起木板搧動,揚起的微風吹掀了白布,動作反覆進行,兩人互不相讓,像是在對屍體爭奪最後的裁定權,而在這場兩人競賽底下,人體則成了受支配的客體。這靜止的肉身,盡失了人性尊嚴,取而代之的,與其周遭鞋子、衣褲等值的物性。如此人體化為物體的現象,幾乎貫穿全戲,甚至更進一步地,當舞者們再現了林布蘭的繪畫《尼古拉斯・杜爾博士的解剖學課》,人體成了被實驗的客體,被千刀萬剮,被開腸剖肚,頃刻間,又迅速轉成了眾人大啖美食、飲酒作樂的畫面,展露了觀看與被看、群體與個體的權力關係,同時也呈現出了諧仿(parody)手法上的創意與趣味。

因此,即使舞作隱隱探索了人體被物化的主題,調性並不盡然悲苦,而是以動作過度反覆、氛圍落差過大的方式,在看似殘酷的事件中找出詼諧的質地,甚至對於人體被物化這樣的現象,乾脆先發制人,將人體物化的狀態從被動轉為主動,從抑鬱轉為樂趣,從受迫轉為展現。於是,類似的詼諧可見於其他段落,見於種種形變、轉換、斷裂、建構等行動,像是在以一種看似顛覆世界規律卻又符合物理運動的方式,開了世界一個玩笑。舞者躺下過後起身,死後就可復生;服裝交換穿著,身份就可替換。更有趣且富饒巧思地,人的四肢和軀幹可以瓦解打散,可以重新組構,可以三女夾著一男而重合一體,可以將兩人單股、一人上身雜揉成一個宛若半人半獸的混體,可以將人手變成彈簧,可以將人體倒立行走,可以用石膏裹身、蹣跚而行,也可以脫殼換骨、宛如新生。

人在活動,地殼也在變動,充滿形變、崩解和重塑的過程,不只反映在人體,亦反映在地表。舞台上佈滿相互交疊、上下參差的灰黑木板,共構成凹凸不平、空闊蒼涼的地平面,呈現出一片既原始又末世的景象。過程中,時而因深藏地底的人起身,使得地殼緩緩隆起,地貌扭曲變形;時而地殼如骨牌效應,一個接著一個,緩緩翻起,又倒向另外一面,像是整個地表都要被掀開一般;時而構成地表的木板被一一折斷,呼應著當下同在崩解的人體軀幹和四肢。萬物種種,破了原本的形,化為另一種體,自然而然地改變,不斷改變成了唯一不變的規律。這些解與構的狀態不斷在場上發生,所新織而成的超現實景觀,如卡通般誇張,如鬧劇般荒謬,亦如雜耍般逗趣,挑戰、顛覆了宇宙常理,也隨著位於後方的線、繩、管、架等種種結構裸露直現之下,後台與前景相互對映,觀照出這世界舞台的劇場性。於是,在所有符合自然節奏的物件運行與華麗構圖背後,同時都帶著後設的視角。

演出中,一方面保有常態,整個新世界的建構仍不脫離物理運動,並偶現樹根、稻浪、水波、呼息、肉身等元素,集合象徵著土、水、氣、火等四物質,這些正是古希臘關於世界組成的基礎;另一方面脫離常態,肌肉、骨骼、皮膚成了舞台調度的物體,成了重建秩序的元件,成了違逆自然的武器,並在台上一片深色大地的映襯之下,人體的膚色於視覺上顯得溫熱,成為焦點。世間萬物都被挪用成了物件,成就了一場創意視覺秀。背景不時出現小約翰史特勞斯的圓舞曲《藍色多瑙河》,原本輕快、愉悅的歡慶曲風,被刻意放慢,看似時間被延緩了,像是要延長戲耍對這世界所帶來的歡愉,但換個角度來看,卻也像是這背後有股冥冥之中的反動力量,使勁地牽累著節奏、制壓著歡愉,刻意拖沓而死沈。

全場下來,發生於台上的所有動作都是抵抗,所有創意都是反叛,所對立的正是那位自始至終缺席的「偉大馴服者」。不論台上動作多麼顛覆、創意多麼鮮活,最後仍得臣服的是那踩高蹺、半空相疊或晃蕩、化身為太空人、將地球踩在腳下也無法克服的地心引力,看似從未現形,實則無所不在。趨近結尾,一具置於木板上的完整人體骷髏,隨著板面傾斜角度漸漸變大,再也抵擋不了地心引力的牽制,於是骨頭一塊塊紛紛滑落,終究不見人形,只見一堆殘骸,人還原成物。最後,這場馴服者與受制者之間的搏鬥,收束於兩個畫面的並置:一邊是骷髏頭放在書本上,透過這人類的原型與知識的表徵,呈現出自然與文明的最終關係;另一邊是舞者將緩緩飄落的紙不停吹向空中,如同反覆將巨石推上山頂又隨即滾下的薛西佛斯(Sisyphus),對抗著引力,對抗著自然,對抗著天命,徒勞而無功。所有華麗的頑抗,終將失去意義及力量,而僅存動作及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