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進港浪製作
時間:2017/12/15 20:00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LAB創意實驗室

文 張敦智(專案評論人)

《人類派對》試圖透過兩階段展演,表現平等、和平、人權等價值當道年代,依然普遍存在的歧視與觀看。然而,儘管互動形式意圖使觀眾從不同階段進行反思,但展演最終建立的關係,卻使整作品成為一座內在消耗的空轉機器,難以觸及現實。

在良好的意圖下,意念先行卻首先將作品導向第一層歪斜。由於歧視關係已經透過社會觀察,具體存在創作者心中,因此作品從架構起,這一場盛宴便設計來等待歧視的發生。但這場被成功製造出的歧視,與現實脈絡卻截然不同。首先,當觀眾進入第一階段場景,酒吧、廁所、籃球場、健身房等空間被各自陳列。與其說展覽,更毋寧說是一場盛大的商品陳列。資本主義的邏輯不要求連結,只要求快速、刺激、與消費,這些空間便是以此方式吸引觀眾駐足。儘管不同空間都各自放置了展板,但深究空間成因,背後的價值卻與展覽背道而馳。展覽所冀求的,是透過擺設,重新尋找事物間適當的連結,無論是美術畫作,甚至力求以此發現新觀點、定義的當代藝術、跨領域藝術,無不希望展覽能形成一體系,將不同的點藉由特定關係,串連起參觀的空間、時間。然而《人類派對》(以下簡稱《人》)的「展場」卻是徹底去脈絡化的,其中唯一的連結,便是彼此都是娛樂周邊場所,從華服、放鬆的沙灘(按摩)、到喝酒、以及最邊地帶的廁所,這種依相同性質強制並列,但彼此間又異常破碎的組裝邏輯,跟商品架陳列、推銷的本質極其相似。這是狂歡的第一場勝利,物質空間以自身詭異的邏輯,壓過人性思考,並要求觀眾配合它們。因此觀眾進到的,並不是一場身而為人的派對,而是一場配合物質的狂歡、或創作者所希望形塑的狂歡。本來應該僅以歡愉為外表、反思為血肉的作品,反而從入場起,清楚地強調出隱身在展場之後,主宰一切的創作者。稍微熟悉松菸LAB或敏銳的觀眾,皆可以意識到黑色玻璃背後窺視的眼光。去脈絡化的結果,便是下一步:展演動力的位移。

若要使《人》深入地反思現代生活,那麼提取該生活方式的方法與效果便極為關鍵。換句話說,若批判對象為現實社會,那麼在這座虛擬的展場,應能設法反映出存在於現實生活的思考邏輯。其手法包括重現特定生活場景,使觀眾進入、或制定一系列關卡,讓觀眾遊戲時流露原先存在於日常的行動方式。無論哪種手法,最終目標在於,展演的角色,應該扮演一面鏡子。當觀眾進入展演空間,這面鏡子反射出他們原本存在於外在世界的樣貌,而此樣貌再進入另一批觀眾眼中,被思考、被反芻。藉此,現實才能以觀眾的身體與大腦為載體,源源不絕地被疏導進來,成為被批判、思考的對象。也只有當此對象確實來自於外在世界,疏離與後設的片段,才能產生力道。然而相反地,《人》的去脈絡化空間,則是徹底封閉的。對觀眾而言,僅管不同零件個別熟悉,但整體經驗卻非常陌生,沒有人曾經需要在短時間內無目的地喝酒、打球、跑步、按摩過。動力的位移因此產生了:為了遊走在此空間,觀眾使用的,並非原先存在於現實世界的思考與習慣,而是特地為了此時此刻、此一虛擬的空間,所推擠出的玩樂心態——換句話說,對作品的善意。因此,無論觀眾是否沈浸其中,展演所能激發出的,都只是一場即興、一種例外狀態,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任何角落的一種邏輯。也因如此,當展場隨後想批判此邏輯時,無論過程中究竟消滅、檢討了什麼,對觀眾而言都將不痛不癢,毫髮無傷。

進一步細探第二階段反思內容,可以更準確指出盲點的所在。在身穿探險裝解說員介紹下,無論服裝與文本,作品的「人類」定義皆不斷聚焦在生物學、醫學範疇上,希望藉此反思/分析(更多像嘲諷)置身娛樂場所之「智人」行為。然而此解剖學取向的醫學知識,直到進入神經傳導維度、以及發展心理學面向之前,其知識體系都跟植物學、地質學一樣,是完全去人、去主體化的,透過這種研究法,確立科學式的客觀與權威。因此,以此奠定社會批判基礎,若沒有大數據統計觀察或微觀分析下,多半僅能導向一場徒勞。也因此在此去人化單一學科知識的使用下,作品嘲諷成分才遠高於創作者預期,幾乎成為唯一的效果。從反面提出另一則問題:當代社會的歧視與不理解,只存在於人際關係的優越感中嗎?沒有別種成因導致歧視與隔閡?種族、貧富差距、空間壓縮,其中不也存在錯綜復雜的觀看關係?西門町的複雜性,同時具備行乞者、遊客、工讀生與資產階級,不也正隨時彼此觀看?若礙於篇幅,僅聚焦於中產階級以上群體,那麼這種歧視是否只發生在娛樂性質場所當中?如果是,那此問題也因此似乎不太重要了;如果不是,那麼其餘場景為何?作品無法給出提示,同時也意味著斬斷反思的路途。事實上,這關乎創作者對人類的想像。如果形式上考量作品親近性,必須是一場「派對」,那誰能被邀請至這場名為「人類」的派對之中?

作品體現了非常狹隘的選擇。當採用學科不以人文為其價值,而觀察樣本又無特定挑選,加上結構本身形成內在自我消耗的機器,這場派對無論離醫學上、或人類學上的人,都更加遙遠了。創作者在現實所觀察到的歧視確實存在,但展演卻忽略其社會成因與條件,以截然不同背景,複製大量空洞的歧視,供展演機器本身消化與吞食。這是為了展現歧視,意外施加於觀眾的異化。他們的生命經驗本身不適用於此,只能因應商品陳列的空間邏輯改變自己的行為,並因此遭批判與分析。因此,從宣傳階段便念茲在茲的「希望觀眾盡情玩耍」,最終也落得以諸多笑料掩蓋無實際反思的事實。創作者需要更實際掌握,他所欲探討的歧視究竟位於現實中的什麼空間、什麼關係上?除了優越感,背後是否有更複雜的社會成因?環境劇場在過去這一年在台灣有無數例子上演,包括:德國里米尼紀錄劇團《遙感城市》、明日和合製作所《恥的子彈》、孫尚綺《透明》、林人中的《八天兩夜與十個藝術家》等。如果欲透過此形式表達社會、政治、空間、甚至生命狀態更深刻的反思與批判,首要之務,是對現實脈絡達到更具體且細膩的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