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陳韻文(戲劇工作者)

今年第四季先後觀賞了三齣以新住民、移工為主角的戲,分別是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在水源劇場演出的《微塵.望鄉》(10/28),台灣應用劇場發展中心在麗山高中演出的《尋找露西亞》(11/9),以及盜火劇團在台北國家劇院實驗劇場演出的《吉卜拉》(12/15)。於此期間,無緣參與的還有阿伯樂戲工場與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合作的《我有一個夢》(10/10、15)。新住民與移工從生活中的場景到成為台灣舞台上的角色,雖然相較於文學和影視是遲了些,但有這麼多的劇團用心讓觀眾看見這樣的群體,已算是走在華文劇場界的前端了。也因為如此,尤其想要就劇場中如何「呈現」或「再現」人物以及戲劇中的「語言」提出幾點觀察與反思。

《微塵.望鄉》(Homecoming)由詹傑編劇、鄭嘉音導演,採取的形式是人偶同台兼有光影的現代偶戲。據詹傑自述,為了這齣戲,他田調走訪逾半年的時間,從許多人的許多故事中,慢慢抽絲重織成一個有所本但嶄新的故事,「收進那些面對磨難的堅強和笑聲。他們不僅僅是移工、新住民姊妹、新二代,更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會寂寞、會脆弱、會孤單、會想家,面對難以克服的生命困境和委屈時,也會彼此扶持照顧。」【1】所以,我所見舞台上的新二代馬莉莉(張棉棉飾)和越籍看護寶枝(劉毓真飾),都是完整的人——她們固然有族群身分和文化印記,但同時也表現了獨特的個性和氣質,於是,堅強與脆弱並存於個體,社會關係也是流動的。從文本的設定到在舞台上體現,還有賴導演的巧思與演員們的用心努力。偶暨光影的虛擬性,本來就賦予演員象徵呈現角色、而非寫實再現的詩意空間,然而演員們並未因此怠慢,貫穿全劇的越南歌謠,還有越南腔的華語,是她們勤於光顧越南小吃店向越南姊妹請益、錄音,一字一句琢磨而來的。其成果是讓從事人力仲介逾二十年的觀眾,誤以為演員真的來自越南;亦有應僱主之邀、第一次進劇場的印尼籍幫傭深受感動,哭紅了眼睛。水源劇場演出時的越南語劇場須知,甚至是後來為公益專場(12/17在宜蘭演藝廳邀請新住民家庭和國際移工免費觀賞)設計的印尼、泰國、越南、菲律賓四國語言節目單和演前導聆,都反映了製作團隊對於戲劇語言的敏感度和對新住民/移工觀眾的尊重。儘管這齣戲著眼於角色之間情感的連結,對於造成她們種種境遇的結構面只是輕輕帶過,但從各界迴響看來,這個作品似乎在不同觀眾的心中產生了共鳴。

《尋找露西亞》(Finding Lucia)是台灣應用劇場中心「《漂泊的聲音》關注移工劇場計畫」的其中一個作品,採取的是教習劇場 (Theatre in Education)【2】的形式,由賴淑雅擔任引導者。除了一場在台北NGO會館、開放給一般觀眾的演出之外,主要是進入到北部五所高中進行巡演。為此,製作團隊除了進行田野調查和移工訪談,還針對演出形式進行了教習劇場與被壓迫者劇場(Theatre of the Oppressed)工作坊;正式演出之前,先於9/22試演給教師看,又協助教師和學生進行前置工作坊(pre-workshop),著實相當用心。我受邀觀看的場次是校園巡迴的第二場。據宣傳文字所載,這齣戲的特色是讓觀眾化身為警員,循著劇中線索親自參與、介入,調查印尼籍移工露西亞失蹤的原因和去向,藉以揭開台灣現今六十五萬東南亞移工的共同處境。【3】事實上不只如此,過程中因為採取了論壇劇場(forum theatre)的形式,學生有機會上台取代露西亞的角色,直面雇主不合理的剝削與威脅。參與式劇場意味著暫時將舞台的主權交付觀眾,因此,在編劇時除了適度留白,還必須更有意識地選擇要讓觀眾從何種角色、觀點進入戲劇中,才能有效營造戲劇的張力,並催化該戲劇經驗對參與者的意義。換言之,它更加突顯了戲劇中「再現」的倫理。首先,我認為讓學生化身為警員的設定是可惜的,畢竟這個職業對學生所帶來的隔閡,大過了賦予他們「事關己」的入戲動機,而當劇終少了讓學生回到現實身分表達意見的轉銜,戲劇的經驗很可能就停留在虛構的框架之內。再者,由於這齣戲「議題先行」,想要召喚學生對移工處境的關注與同理,反而在角色塑造以及角色之間的權力關係上趨於扁平,復因作品貼近現實、少了隱喻的距離,更加突出表演時再現真實的迫切性。當演員以奇怪但並不足以取信觀眾的腔調表現移工露西亞的角色,再邀請高中生上台取代時,學生為了想要表現「他者」刻意的怪腔怪調引發滿堂哄笑,也就不令人意外了。口音、腔調是在舞台上最方便有效來凸顯差異、標誌特殊族裔的符號之一,但如同後殖民學者Homi K. Bhabha提醒,這些標誌差異的刻板印象符號會在主流的重複搬演之下,造成他者形象乃至階層關係的固著。【4】觀戲過程中,我除了不安,也一直在思考:「這樣的一齣戲固然打開了學生對相關議題的視野,但是否移工充其量就只能是需要我們同情的他者呢?」

《吉卜拉》(Qibla)是沈琬婷2015年獲得台灣文學劇本金典獎的作品,由謝東寧導演,並邀請到原籍越南的新住民陳秋柳擔任劇中的主角—印尼籍看護娜蒂。編劇自陳這是她「渴望為眾多無聲、失語的族群發聲請命,所做出的微小努力。」【5】劇中運用了穆斯林朝向麥加聖地的定位工具「吉卜拉」和東爪哇神話「羅勒.基督爾」描述印度洋女王歷經改名、被召喚,面對未知未來的故事,置入虛實相應的隱喻和意象,是個文學性相當高的作品。然而,由於編劇著眼的是「透過描述人與人相遇來建構意義」,角色似乎是以「類型」現身,在個性上並沒有太多的著墨和發展。導演自述希望藉著藝術為面對/解決移民工議題時提供更多的想像,也希望「透過真正的新住民,跟她二代的扮演,來讓我們真正去感受到他們,而非只是遙遠聽說有這群人而已,而是進了劇場,親身去看到他們的這些過程,來更進一步,拉近我們跟這群新住民的距離。」【6】選擇了由近年在總統就職大典與電影《愛琳娜》嶄露頭角的陳秋柳擔綱主角,也讓她的女兒鄭琬諠同台演出,將劇中人現實與故事虛實相應的特色延伸到了劇場之中演員與角色虛實相應。這個選擇最顯著的效應是,我第一次在劇場中遇見這麼多的新住民,與他們在同一個空間中一起呼吸,一起觀看,一同進入戲劇的想像世界。劇終,由在台灣出生的鄭琬諠以第一人稱娓娓道出「我是陳秋柳,我來自胡志明市…」時,也是讓人非常動容的。不過,劇本的語言對於顯見非常用心演出的陳秋柳而言,似乎是吃重了些,在觀賞的時候,可以感受到她用生命演出、因求好心切而遍布周身的緊張感,讓我不禁思考:「以這樣的語言讓她現身舞台,究竟是反映了對她的看重,還是突顯了語言使用者權力或地位上的差異? 」據聞,全數由新住民擔任演員的《我有一個夢》似乎也有類似的狀況,雖然該劇採取紀錄劇場的形式、基於演員自身的生命故事而來,但公開演出時,素人演員們對於中文「台詞」和走位不免感到緊張,結果出現了導演許瑞芳在一旁提詞與提醒的情形。

查閱資料,發現《漂泊的聲音》關注移工劇場計畫的另一齣戲、只在11/26於臺北NGO會館演出一場的《窮人的呼聲》(Cry for the Poor),是以今年移工文學獎得主Joseph作品《Panaghoy Ng Maralita》為基底,由移工演員共同發展發想而成,全程使用母語Tagalog、搭配中文字幕演出。更早之前,在2009年成立、以民眾劇場為本質的南洋台灣姊妹劇團在2015年巡演的作品《看.見.我.們》中,亦使用了五種演員原生的語言,將自己或夥伴的親身經歷搬上舞台,呈現台灣國籍法限制下產生的無國籍人問題。很可惜我錯過了這些以新住民/移工為主體、卻未必面向大眾的作品。但這也正突顯了前述這幾齣積極宣傳、希望觸及更多觀眾的戲開風氣之先,為台灣的觀眾打開了一扇窗,移焦到投身公共建設與社福體系或者在此落地生根的東南亞朋友們,意義深遠。只是亞裔角色與演員在西方舞台或銀幕上被刻板化塑造的殷鑑不遠,當創作者或製作團隊想要在作品中安放對自身以及多數觀眾來說原本並不熟悉的群體時,也許除了良善的立意、謙遜的研究,也必須謹慎思考創作的方法以及藝術的選擇,才不致在過程和結果出現了與理念相違的矛盾。

以捍衛原住民傳統領域為訴求的凱道部落喊出了「沒有人是局外人」。那麼,當居於優勢者基於善意展演異己時,「我們」二字會不會是維繫再現倫理的關鍵字?顧玉玲在《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中,以聶魯達的詩為引:「我們是鏡。我們在這裡是為了彼此注視並為對方呈現,你可以看到我們,你可以看到自己,他者在我們的視線中觀看。」並在移工的生命故事中洞見關乎已身的共通際遇,藉此照出彼此的差異與連結。《看.見.我.們》的首演新聞稿中則是寫道:「『我們』,在這齣戲裡面除了是新移民的代名詞,描繪移民姊妹從家鄉來到台灣、從外人歸化成台灣人的歷程、面對的層層關卡;我們,也呼召出一起生活在同一土地上的『集體』。」【7】我是否可以期待,舞台上的新住民/移工並非止於一種角色的身分標記,一種政治正確或是異國情調化的展演,而是有著完整的生命與獨特的個性,徘徊在夢想與失望、選擇與無法選擇之間,與我們有所不同,但卻讓我們照見自己,甚至擴延「我們」的界限?又或者,我根本毋須多慮,就讓每一齣作品各自映照出「他們」與「我們」之間的種種關係與張力,反映台灣社會在面對這個群體時的真實樣態?

【注釋】
1、引自詹傑2017/10/19臉書動態。https://goo.gl/5DYUjx
2、根據製作團隊的定義:「教習劇場(Theatre-in-Education. TiE)是一種結合『教育』和『劇場藝術』的互動式劇場活動。透過精心設計的劇本及精彩的表演,以寓教於戲的方式,喚醒觀者對於劇中議題的認識及情感投入,並在演教員及協作者的引導下,參與角色扮演、模擬情境、介入取代等環節,對於劇中的社會議題、生命課題等產生更深刻的體會與反思。教習劇場是藝術教育、公民教育的一種實用方法。」引自「《漂泊的聲音》 關注移工劇場計畫」粉絲專頁2017/10/29發文,https://goo.gl/gtNWpf
3、出處同上。
4、Homi Bhabha, “The Other Question,” Screen 24 (November 1983): 18-36.
5、引自沈琬婷獲得劇本金典獎的得獎感言。https://goo.gl/ze54eq
6、引自客家電視2017/12/14暗夜新聞「盜火劇團『吉卜拉』 探討移工新住民困境」報導。https://goo.gl/EXnE4i
7、參見:http://tasat.org.tw/blog/3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