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
時間:2012/06/02 14:30
地點:台北藝術大學展演中心戲劇廳

文 紀慧玲

國家機器、戰爭暴力、歷史幽魂、集體記憶…這些經常出現於個人小我與家國、歷史大我辯證、詰問的詞彙,往往先入為主地在展開書寫與論證之前,賦與閱聽者某種震慄感。從馬克思階級論國家機器對人的宰制與設計,到傅柯對於權力與論述之間關係的認識與批判,都在在影響我們對於上述這些詞彙的引用,尤其台灣曾歷經殖民統治與威權政治雙重歷史壓迫,重新檢視國家機器/戰爭暴力施之於人民身上的烙印,是撥開歷史煙雲,重建吾人集體記憶的必要思辨過程。

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近日推出的學期製作《無間賦格》,由師長帶領學生,選取1949年切分兩岸政治現實的關鍵年代前後的重要歷史事件,包括國共內戰、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這些致使人民無從反抗或隨波漂零的國家/戰爭暴力,如何凝結為台灣歷史最核心的黑色暗影,如何讓我們的國家如同幽魂般,沈淪飄蕩於永劫不復的「無間道」。這個煉獄般的歷史命題,發韌於「失憶」,戲一開始就是一位因意外而失語,不復記憶的女子,她的身上被植入晶片,科學家希望解開她的心智之謎;另一位意外認識這位女子的年輕男孩,隨著故事進展,與女孩相戀又被女孩注入暴力惡血(歷史宿命?),另方面則進入一列彷彿時光倒返的火車,認識兩位老人,回溯他們飄零兩岸的生命故事。

失憶、失語,是創作者面對這段歷史的主軸,由於失憶,我們對國家曾遭逢的苦難不復有感;由於失語,我們無從掌握論述,歷史只剩破碎而不復辨識的囈語。《無間賦格》的象徵手法極強,女孩的失憶、失語,手術檯上腦波對於1947.228數字的反應,影像設計如深海般的浮草、壯闊奔湧的洋面,加上舞台設計地洞、高坡、斜坡等等險厄瀕危的空間張力,塑造了歷史沈重而壓迫的印象。然而,歷史如果僅僅只成為意象,暴力只用象徵表現(比如下半場演員的肢體表演,互相打臉、推擠、摔跌),終究,我們對台灣/中華民國的歷史仍一無所知,對於國家機器施之於人身上的暴力,仍然只是人云亦云,無法回應沈陷於深海的歷史召喚。

最關鍵的詰問是,是誰造成這段暴力歷史?是誰讓我們成為失憶的一代?戰爭、國家機器、意識型態監控與鬥爭,這些加罪者的行為斑斑可考,絕非如科學家想刺探的心智密碼般,難解或不可讀。當影像畫面出現國軍、孫中山,顯然地,這段歷史帶回到大陸時期;當高台上出現被槍殺的人影,我們想起白色恐怖的肅殺;當228從科學家口中跳出來時,我們知道這絕不是數字的巧合;當老人回溯他替國家執行了殺人的任務,而僅僅只因為囚犯閱讀了馬克思,我們知道這是國共內戰的延伸。但這些事件,就僅如此出現而已。在現實的2012年時空裡,年輕人輕佻地說著俏皮話,年輕男子說著文藝腔的獨白,科學家玩耍著性道具,說著枯燥無味的學術術語……這裡裡外外的疏離,盲惑,斷裂,正如戲本身所要批判的歷史集體失憶與失語,反身指向了自己。

失憶與失語,必須透過後設才能彰顯它的控訴。論述之不足,正是歷史失憶與失語的主因。戲劇場上欲建立歷史的真相,也唯有靠論述(敘述)才能建立起它的具體形象。國共內戰,228事件,白色恐怖,這些歷史事件均有其成因,造成人民百姓被壓迫的正是國家機器,而非無可掙脫的無明暴力。劇中引用「當他們殺猶太人時我不說話…當他們殺工會成員時我不說話…當他們追殺我時,再沒有人替我說話了」這段碑文,歷史要告訴我們的正是,當我們不面對抵抗非正義與暴力,國家機器永遠如老大哥的雙手,無限制地放大他的權力與慾望。2012年的今天,我們只能以震慄、夢囈般的影像及語言面對台灣歷史嗎?想想剛發生的文林苑事件,北藝大的學生只因說了些話,就遭到利益集團的威脅──暴力如影隨行,絕非只在1960年之前,該說的還是要說得分明,這不僅是找回歷史,更是找回我們面對現在與未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