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C MUSICAL
時間:2018/03/ 29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不讀書俱樂部》於2014年首演,巡迴台灣、上海、韓國等地,以「影集式」劇場為企圖,在推出「第二集」作品之前,再度回到台灣,像是替台灣觀眾「複習」第一集的劇情,也像宣示他們站穩馬步朝「續集」邁進。

作為一齣音樂劇,C MUSICAL的目標很明確,以誇張幽默的喜劇手法為主幹,並以歌聲渲染整體情緒。由是,故事的動線必然不能夠太複雜,許多情節一眼就能看到終點:失戀的男主角言午吉從柏林回到台灣,以三百萬的價格頂下與前女友初相遇的書店,並取名為「Warten」(中文:等待之意),日夜期盼兩人在此相逢,卻因此般痴迷的等待惹得身旁眾人著急;故事的尾聲,凝結在不讀書的店長言午吉舉辦了第一場讀書分享會——費茲傑羅的短篇經典〈冬之夢〉——故事中的男主角因自卑而離開女主角,最後發現當初他愛的那名女子,因為婚姻不幸而成為一位平凡、庸俗的人。言午吉從小說得到啟發,反省過去自私做的各種決定……。

總長九十分鐘的故事,自始而終笑料不斷,能夠不帶任何壓力輕鬆看完,是適合闔家觀賞的音樂劇。另一方面,此戲大膽地不在舞台掛上歌詞,全權交付演員的唱功,能夠更加專注在舞台表演。每一首歌的表現亦飽滿有力,無論單獨抽出哪一段都能夠立即感受到其喜劇魅力——不過,最重要的問題也恰好在這裡。整齣戲大多為雙人戲,每一個段落都像場華麗的小型表演,然而首尾串連以後,卻找不到角色之間的情感羈絆與劇情發展的邏輯。

先就「影集式音樂劇」來說吧,在台灣,影集式的概念雖不是首例(台南人劇團的《K24》亦採此概念作延展),卻也的確不為常態。因此,暫以美國電影來做比方:漫威電影自2008《鋼鐵人》以來,至十年後的此刻即將上映第19部電影《復仇者聯盟3:邁向無限之戰》,僅只是預告就獲得廣大影迷的迴響,漫威將電影以「影集式」的概念發展,在這十年的驗證下可說是大獲全勝,甚至引起不少電影的系列跟進。站在水到渠成的階段,一切看似理所當然的成果,實際上都有是精心安排,而其中讓他們能夠站穩腳步的致勝關鍵,就是因為他們的第一步翻牌之作《鋼鐵人》,在電影中,漫威成功地建立了角色的內心,鋪陳一位英雄的矛盾、衝突、成長,使得觀眾不僅看到了英雄被世界塑造的過程,也使觀眾期待接下來在這漫威宇宙當中其他人的成長,也使得每一部電影之間產生密不可分的「關係」,與對世界的「牽連」。

為什麼用一部商業電影在此做比較?一是《不讀書俱樂部》對於「影集式」的抱負與其相同,二是這齣戲顯然也是以商業為走向。正因如此,我認為此戲錯估了商業劇能夠隱含的深度。在此指的深度,並不是非得引經據典、咬文嚼字,而是整齣戲所要表達的世界觀、價值觀。我認同此戲通俗可愛,但是卻無法對任何一位角色互有共鳴,每個人似乎都表現著自己的困境,卻無人的困境顯現出足夠分量的掙扎與痛苦——偏偏,這理應是「EP.1冬之夢」的重點才對:在前進與等待之間掙扎,在追尋與駐足之中掙扎,面對真相的痛苦,面對謊言也痛苦。這齣戲分明有這麼廣袤的情感能夠呈現,卻將大部分的精力花在太多、太多丑角似角色呈現。引用劇中的妹妹對她失戀而落魄的哥哥說的話:「你知道為什麼這間書店都沒有客人嗎?」、「因為……你不能說出這家書店,有哪一本書對你來說是有意義的。」就我而言:為什麼看完了一齣九十分鐘載歌載舞的音樂劇卻無法引起我的感動?因為,我無法說出哪一個段落對台上的角色是有意義的。

男主角言午吉對於前女友菲菲的思念,在開頭一首歌便結束了,可是觀眾沒有辦法看到兩人之間的關係,在「柏林的雪」這首歌當中,我們能夠看見因男主角一心追求夢想,而使菲菲離開,分手後的傷痛,促使男主角回到兩人最初相遇的地方,並且頂下書店——快節奏的交代故事理應是好的,但藉由這段的敘述,觀眾(至少我)沒有辦法感受的感情的重量。在一齣以等待貫穿的作品當中,倘若只能不斷看見等待的過程、眾人的關切,會使得所有人的擔憂、焦慮,都浮在看不見的迷霧之上,以至於接下來諸多橋段顯得沒有重量,都是可預期的。

《不讀書俱樂部》其實並不以「喜劇」為宣傳主打,更多的是以創新的中文音樂劇形式(唱念交雜)作為吸引人的條件。但是,由於劇中實在出現太多、太多「刻意」引人發笑的橋段了——例如不愛讀書的言午吉,經過中國演員楊暄的訓練之後,以誇張的動作與配音,讀出一段短短的恐怖小說,進而發現閱讀之美;再如書店中偶然出現的女子,令霸道的警察一見鍾情,立刻放下身段請教把妹技術,卻屢屢失敗。這二段的表現,少說都佔了十來分鐘,亦如前文所述,若單獨抽開來看絕對精彩,也的確是博得滿場笑聲,卻更讓我憂心,以笑鬧的形式挖空劇情主線是否必要?
  
在此,我想略談一下我所認為好的「喜劇」。
  
其一,是多年前叫好叫坐莎妹劇團的《羞昂App》,簡莉穎編劇,劇情用一句話可以解決:一位都會女性在被男友劈腿之後重新開始面對自己的生活。喜劇的演員絕對是所有形式的表演技巧中最高超的藝術之一,必須讓身體與情緒介於一種現實與卡通式「笑」果的界線,彷彿是卓别林帶著拐杖轉彎時、那種就要跌倒卻又穩穩將自己定住的微妙平衡,就這點而言,謝盈萱的表演完美駕馭戲中的苦情、失戀上班族;其二,則是「達康.come」,他們結合日本漫才、音樂故事、Free talk……等等不同形式,融入原創段子,實屬近年來最讓人矚目的喜劇團體。

無論是在《羞昂App》或者是「達康.com」段子中的笑料,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所有好笑的事情,都是有些悲傷的。就像演員的身體一樣,喜劇的內容也是在現實與荒誕的界線當中遊走。所有「幽默」都是因之於日常的不合理,但所有的「不合理」又是因之於現實中的確會有發生的可能。這種虛實之間的拿捏正是喜劇的精髓,過猶不及。【1】

可惜的是,在《不讀書俱樂部》中,演員的身體表現與互動實在太過,而劇情的豐富度又無法予以支持。我們的確看到了一位癡情的男子,可是當全戲的「癡」,徹底擋下了他的「情」,因此劇中男主角言午吉之性格,只會被磨得愈發扁平、單一,看到最後甚至讓人(至少我)完完全全無法相信為什麼有人願意愛上這樣的男子?其餘角色如是,美得讓人一見鍾情的女子,只能看見她的貌美與無知;貼心的妹妹只有貼心;ABC好友的存在似乎可有可無;霸道警察愛上女子的剎那實在突兀得不可思議,劇中願意用十來分鐘的時間表現警察追求女子的笨拙(甚至可說是荒唐),卻不願意花更多時間表現心動的剎那,僅以一首歌來表示蠻橫的警察再也壞不起來。太多為了博得笑聲的段落,消弭了劇中角色的複雜面與深度,使得這齣戲在看完之後無法引起心中太多漣漪。

整體而言,我是支持《不讀書俱樂部》對於此戲的企圖心,也相當讚許全戲的音樂表現。只是歸根究底:什麼是「戲」?是讓人看完能跟著唱的?是提供有個舒壓放鬆的娛樂?或者在笑著哭著看完之後,能讓我們朦朦朧朧的看見身而為人的困境與幸福呢?若要長久地走下去,這將會是C MUSICAL必須面對的問題。

註釋:
1、將沉重的生活包裹得讓人會心一笑,在此推薦一位無關劇場的文學大師:以色列作家 艾加.凱磊,於台灣出版的新作《我絕非虛構的美好七年》(台北:寂寞出版社, 2017年,11月)簡選任一篇章閱讀,都能應證筆者所謂「虛實之間的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