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C MUSICAL製作
時間:2018/03/28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吳岳霖(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不讀書俱樂部》第一集的最後,是「不讀書俱樂部」的首次讀書會──不讀書的「Warten」書店店長言午吉(周定緯飾)終於讀書了,站在那兒朗讀費茲傑羅(Francis Scott Key Fitzgerald)的短篇《冬之夢》。

雖說,《冬之夢》是午吉的妹妹午安(孫自怡飾)用來點醒午吉的小說,試圖以書中情節來暗示午吉,他的前女友菲菲已經要結婚、而不會回來的事實;但,不僅哥哥無法理解(而且,根本是在午安點破後才真正開始讀這本書),《冬之夢》的情節其實也與午吉的遭遇有所出入(因此,也無法怪罪午吉讀不讀書,而是這個暗示本就不大成立)。不過,讀書的意義似乎不在書的內容,而是彰顯於閱讀過程裡對於自己及過去的反省──強烈的自身體驗,不僅來自於此作為張家祥與初版演員們的集體創作,形成個人經驗的黏貼與重組,更呈現於最後這一幕,僅有午吉站在前頭讀起這本書,就構成沒有成員的「不讀書俱樂部」。

不過,也可進一步地認為,所有坐在台下的觀眾都是「不讀書俱樂部」的一員──此時此刻,我們也不讀書,只是於此看著演出、聽著歌唱。

「觀眾作為『不讀書俱樂部』、乃至於《不讀書俱樂部》演出的一員」的預設之所以成立,更是此劇在架構美國影集常見的「情境喜劇」(sitcom)模式的同時,亦不斷誘導觀眾進入演出的一環,如午吉的ABC好友(高敏海飾)在說完(冷)笑話後,會觀察底下的觀眾是否有笑聲,並指往某個方向,認為有人笑了(雖然我根本性地懷疑在舞台光源下,他真能觀察到哪個觀眾笑了嗎?)《不讀書俱樂部》充滿著這些設計過的「半/偽即興式」表演;同時,也藉由重複且誇大的動作、行為去激發觀眾笑聲,使現場的笑聲權充/取代「情境喜劇」常見的罐頭音效,而讓喜劇的情境持續發生。《不讀書俱樂部》的設計感明確且意圖引人發噱,如整齣作品以「書」為題(場景設在書店,且擺滿各式書籍),卻又以「不讀書」進行反詰,於是製造出像午吉如此「居心不純」的開店原因,以及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德文名字(就像我自始至終都記不住)與書店店名,形成一種「假文藝」氛圍。

不過,刻意取悅觀眾的手法仍有待拿捏,而略顯過度──像是午吉與楊暄(張仰瑄飾)誇張地朗讀與表演恐怖小說中的一小段落,不僅一步步完成,還重複演出;或是壞警察「焢肉飯」(蔡邵桓飾)接二連三錯誤的把妹手段,都花費了過量的演出時間。兩個段落雖有十足的表演效果,卻也都明顯感受到喜劇張力在累積過程裡的逐漸疲乏,而失去其意圖取悅觀眾的作用。

整體看來,《不讀書俱樂部EP.1冬之夢》似乎僅是「不讀書俱樂部」的開幕秀,而更趨近於近期的影集會設計的「EP.0」,作為「前導」或是「預告」的性質相對強烈。至於,故事真的開展了嗎?似乎才正要開始(但就亮燈、謝幕了)。

在九十至一百分鐘左右的演出時間裡,情節的推動略顯緩慢,連書也只讀不到一頁(這倒是滿認真履行「不讀書」這件事情)。情節進展的「慢」似乎呼應著午吉沒有結果的「等待」,隨著他守著書店的日日月月,如沒有結局卻也缺乏情節的故事,逐漸凋零。情節停滯不前,事件也難見發生,唯一的高潮竟已逼近尾聲──妹妹午安忍不住告訴午吉,前女友不可能回來了。但,這集的情節就斷在這兒,故事似乎又回到原點,作為觀眾的我們仍舊一無所知。

此外,劇中唯一出現的六個人物──午吉、妹妹午安、ABC好友、失戀女子夏雨拉(陳品伶飾)與壞警察──雖都個性鮮明,且在刻板的形象塑造下又有意打破刻板印象,如ABC好友出場時,午吉以「嘻哈」的怪腔怪調模仿,但立刻被打槍,認為他的想像很貧乏。只是,在有限的演出時間裡,每個人物皆以「介紹式」的出場,我們對於其背景、真實狀況僅能略知一二,如雨拉失戀的原因是前男友嫌棄他都不讀書、壞警察最愛做些雞毛蒜皮的壞勾當等。這似乎也仿效「情境喜劇」的做法,事件或許會在每一集裡完結(如在第一集裡,我們會知道午吉的前女友已結婚),但也會再製造出下一個懸念,遺留到續集發揮;同時,人物自身的過去、背景設定也會在演出過程裡持續被補充,或是找到自圓其說的可能,形成一種借取「影集」而來的「影集式劇場」型態。

當然,這樣的設計存在著某種危險性或試探性,不管是對於創作者、或是觀看者。其會持續因為前一集的劇情發展、情節設計而影響到下一集的製作,預期心理的發酵也掌握了整部作品的成功與否,於是創作本身帶有些許不定性,並試圖去迎合觀眾喜好。但,劇場畢竟仍與電視影集的製程有極大差異,包含重製性、重播率、以及觀看的便利性(畢竟看電視是不用出門的)等,劇場作品真能完全借取電視影集的經驗嗎?(顯然很難,甚至是否定的)於是,「影集式劇場」似乎成為創作者的藉口──就是無須在有限時間內構成完整結構,甚至可以不斷拋出議題、枝蔓劇情,以待下一集解決(或是遺忘、刪除)即可。這似乎正以台南人劇團開創的影集式劇場作為濫觴,包含「演了第一季六集卻再也等不到第二季」的《K24》、「演了兩部曲卻仍留下超多伏筆」的《Q&A》以及「才要演出第一部,創作者蔡柏璋就宣告離開劇場圈」的《天書》。

該慶幸的是,《不讀書俱樂部》在演出第一集後獲得迴響,半年後旋即推出第二集,【1】又陸續有重演的機會,暫且不會有斷尾之疑慮。因此,是否會斷尾的預期心態,似乎也正暗示了觀眾是否繼續追隨這部作品的可能。

《不讀書俱樂部EP.1冬之夢》或許在情節設計、人物安排上有可被吐槽的必要,但其之所以吸引人,在於「歌唱、演戲與現場鋼琴伴奏間的巧妙配合」。其將三者融為一體,不僅讓敘事與抒情都能以歌曲發揮,且未見演唱與說話間的區隔,流暢地進行切換與演繹。有別於近年台灣幾部音樂劇的製作模式,如再拒劇團《春醒》是以獨立的歌曲進行抒情,或是台南人劇團與瘋戲樂工作室《木蘭少女》雖也以歌唱敘事,卻仍見唱與說的間隔。《不讀書俱樂部EP.1冬之夢》的歌曲不只是情感的宣洩與獨白,如妹妹午安在出場時遠遠地望著哥哥唱著〈「它」不是我哥〉、午吉以〈柏林的雪〉述說他與菲菲的過往;也作為每個人物出場時的主題曲,以壞警察出場時的〈我很壞〉為代表。更重要的是,歌曲成為情節推動的敘事核心,讓日常語言與對白融入歌詞,而無明顯的造作痕跡,如代表失戀女子夏雨拉的歌曲,即以「你猜」與「尼采」的諧音創作。同時,其旋律也大量混用觀眾(可能)熟悉的音樂,特別是最後的合唱,揉合了席琳‧狄翁(Celine Dion)的〈All By Myself〉以及京劇《蘇三起解》的著名唱段(此段落會被知曉,大概也歸功於陶喆在〈Susan說〉裡的挪用)──蘇三音近於英文常見名Susan,而與英文歌曲配合,也構成《不讀書俱樂部EP.1冬之夢》擅用的諧音遊戲。

從首演的書店空間,到從韓國演出歸國後,在非劇場非書店的小型展演空間「安和65」連演兩集,而至今年搬至一般中小型劇場空間演出(如EP.1於水源劇場,EP.2預計於新北市藝文中心演藝廳)。雖無法再見評論人白斐嵐所提出「沒有什麼比在溫馨小書店演出一齣與閱讀有關的音樂劇更適合的了」【2】的感動,而略顯可惜;但,對於一齣作品的長久演出(特別是《不讀書俱樂部》的「影集式劇場」設計)卻是有所助益的,能夠以逐步固定的規格進行移地演出。因此,《不讀書俱樂部》在以生活語言與個體經驗補充我們對「閱讀」的定義,並打開中文音樂劇可能的同時,如何進一步突破「影集式劇場」的魔咒,應是可被期待的。

註釋:
1、可參考評論人白斐嵐針對兩集《不讀書俱樂部》的「影集式」劇評。白斐嵐:〈音樂劇之情境喜劇新嘗試《不讀書俱樂部》〉,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4856(瀏覽日期:2018.04.04)。白斐嵐:〈音樂劇之情境喜劇新嘗試 II 《不讀書俱樂部EP2. 之我的心略大於整個宇宙》〉,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6968(瀏覽日期:2018.04.04)。
2、白斐嵐:〈音樂劇之情境喜劇新嘗試《不讀書俱樂部》〉,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4856(瀏覽日期:2018.0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