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唐美雲歌仔戲團
時間:2018/04/03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文 林立雄(專案評論人)

唐美雲歌仔戲團產能相當高,近年屢創新作,無論是從通俗情節發展的《春櫻小姑》系列,又或是以新觀點詮釋舊劇本的《佘太君掛帥》,都可以看見唐美雲歌仔戲團的敘事企圖──以戲曲塑造屬於當代,甚至更接近生活的情感。繼《春櫻小姑二──螢姬物語》中描繪的多元情感後,今年,唐美雲歌仔戲團與邱坤良合作,由邱坤良擔任編、導,吳定謙擔任執行導演,並邀請各界菁英共襄盛舉推出《月夜情愁》,邱坤良以其關懷之臺灣北管子弟與內臺歌仔戲歷史為編寫重點,希望將西皮、福路械鬥與內臺歌仔戲之盛況融入戲劇,重現臺灣戲劇發展的黃金時代,並在劇中將過去少為搬演的劇目進行改造,讓這些優秀的劇目得以在當代被看見。以「重現」作為整部作品的情節編寫與導演手段看來,邱坤良展現了宏觀的創作視野與學者型創作者的謹慎思考。

《月夜情愁》依名理解大旨談「情」,「情」作為整部戲最重要的主軸,不僅在人與人的情感,更重要的是對自身文化的情感認同。劇中有兩大主要敘事背景,一是內臺歌仔戲班中的情感糾葛與「連鎖劇」的重現、二是北管西皮、福路子弟們的恩仇與兩家第二代子女相戀的困境,兩部分作為創作背景皆有相當大的想像與敘事空間。全劇以日本古曲《荒城之月》揭開序幕,讓觀眾能夠理解劇中時代設定,接著在上半場的劇情中,交錯串接著連鎖劇《魂歸離恨天》與「北管戲」西皮的《薛仁貴征東》、福路的《樊梨花征西》,上半場末在兩臺北管戲的「拚臺」與「拼陣頭」中收尾,下半場則是以清代劇作家李漁的作品《憐香伴》改編的連鎖劇《憐香惜玉》與戲班、子弟等情節交錯敘事。

整體來看,《月夜情愁》是以「景」敘「事」、以「事」見「史」的。就以北管西皮、福路爭鬥之情節鋪排而言,三聖士(陳竹昇、盧志杰、郭耀仁飾)交待在樹上吊青蟳、田裡燒金蠅之事,與西皮、福路協調、拚臺、拚陣頭到最後的械鬥等等場面,無一不是以「事件」作為鋪排的單位,又特別是拼臺時安排的《征西》、《征東》二劇,以及劇中新編「連鎖劇」中的吊鋼絲、放劍光等特技、效果,如實地重現了臺灣早期歷史的面貌,讓錯過臺灣劇場黃金時代的當代觀眾可以親炙這場盛宴,如同進到博物館欣賞奇珍異寶一般,不過上半場結尾處之《征西》、《征東》的安排仍略長,建議以情節銜接為主再思考整編的問題。全劇最令人動容的情節安排是雙雲陞中雲嬌(唐美雲飾)、貴雲(小咪飾)與艷秋(王金櫻飾)三人之間的矛盾情感,又特別在劇中加入連鎖劇《憐香惜玉》的劇情,與三人的關係彼此呼應、對照。

連鎖劇《憐香惜玉》改編自清代劇作家李漁之《憐香伴》傳奇,《月夜情愁》中穿插之兩場《憐香惜玉》則改編自《憐香伴》中〈香詠〉、〈盟謔〉兩齣。《憐香惜玉》基本上沿襲原劇之情節,不過有幾個地方改動,一是相遇地點,從佛堂改為道觀;二是女主人翁姓名,從崔箋雲、曹語花改為趙香蘭、劉玉真;最重要的是,原劇中兩位閨秀僅一位已覓婚配,而《憐香惜玉》中改為兩位都已覓婚配,看似讓兩女迷戀彼此才貌之事又更添困難,不過這樣的書寫事實上仍是樂觀,最後在兩人拜堂後,劉玉真說出「我們就不理那些查甫人」作結,並由道姑唱出自我的心聲、成二人之好事,屬大團圓結局。這正好與雙雲陞之劇情中,雲嬌喜歡貴雲、艷秋喜歡雲嬌的矛盾相互對應,也反映了早期戲班生態的某一面。《憐香惜玉》對《憐香伴》的挪借、改編,亦重現了清代劇作家李漁尚奇且具有深心的思考,也讓當代觀眾看見李漁之文采與其中之當代性。

此外,劇中安排了類似說書人角色的「三聖士」,試圖在劇中補充敘事之不足,並在劇中安排了俏皮的【雞婆譜】(又名【車鼓弄】、【雞婆串】)讓三人反覆地在劇中唱著,最後,還有一曲南管的【水車歌】。然而,這幾首曲子的內在意涵似乎與三聖士在此劇中的行為不謀而合。三人穿著蓑衣斗笠,直喊著天公欲雨不雨,又或是自以為是地要為西皮、福路子弟們化解冤仇卻總是徒勞,在調性上,「三聖士」的存在歡鬧且具有氛圍的調劑作用。不過,這組人物的安排儼然獨立出劇中的整體敘事,以調笑、嬉鬧的方式,展現出有心之人欲要行義事,卻無用武之地,甚至越幫越忙的狀況,似乎隱隱地反映了當代社會的某種尷尬與無奈,但以劇情需求與功能性做為考量,仍不免感覺這三位人物設定在劇中是帶著些許尷尬的。

整體來說,《月夜情愁》在編寫上掌握了臺灣的早期歷史的風貌,試圖藉由「虛」與「實」的呈現重現歷史的真實樣貌,讓坐在臺下的觀眾能夠從劇中理解自身文化,並激起老一輩觀眾們的共鳴。除了在這部作品中能夠看到磅礡的歷史厚度與學術高度外,其中一條情節線是相當亮眼也值得被獨立敷衍為一完整敘事──即內臺歌仔戲班的發展與戲班內的情與愁。又特別是借用清代劇作家李漁之《憐香伴》傳奇改寫之連鎖劇《憐香惜玉》,其中以〈香詠〉、〈盟謔〉作為改寫的兩場演出與戲班內雲嬌、貴雲、艷秋三人的情感糾葛有更多值得玩味的可能,或許,未來可以期待這一部分被抽出獨立成為一部作品吧。此外,《月夜情愁》中的臺語編寫相當講究且令人讚賞,無論是歇後語又或是生活語用,都反映了早期臺灣的語言智慧,能夠逗得觀眾哈哈大笑,不過在填詞的韻律使用上或許可以再斟酌思考。最後,在人物分飾上亦有遺珠之處,特別是特邀舞者張逸軍參演,卻僅有一次出場的問題,或許可再三思其必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