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皮寇拉家族劇團
時間:2018/04/14 14:0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張敦智(專案評論人)

台南人劇團、莎妹劇團、阮劇團都曾以《馬克白》(台南人 2007,阮劇團 2016)、《理查三世》(2015)等進行不同的嘗試。而在評論法國的《理查三世》之前,必須先重提古今劇場條件的差異。

在莎士比亞戲劇演出的時代,英國環球劇院是露天的,看戲本身更接近社交,演出環境複雜,一樓站著平民百姓,並且開放酒食;高高在上的二樓包廂則坐著另一群供人仰慕的王公貴族。而《理查三世》發表的1590年代,距離故事中金雀花王朝毀滅的距離不過一百多年。在那個所有劇團須由貴族贊助資金的年代,莎士比亞身為最大團Lord Chamberlain’s Men裡的首席劇作家,寫這則前朝覆亡的故事,對群眾而言提供了八卦的材料,對貴族王親而言則透露以前朝失敗來讚頌今朝的效果。這是莎劇當時蔚為流行的條件:當台上上演理查三世(以下視情況簡稱理查三、理查)人生最後的悲劇結局時,台下或酒或食、或歡呼或喝倒彩,一同目睹前朝最後一位國王的結局。

由於劇場條件不同,就現代而言,所有對莎士比亞在室內型劇場,採取觀演關係分離的重新搬演,事實上都經歷將高互動演出的劇本形式,改編進第四面牆,與現實切割的過程。這製造出所有當代莎劇導演會共同面對的困境:如何將當初開放即時互動、口頭評論的演出劇本,塑造為使觀眾自我投射、甚至沈浸劇情的演出。就這一點而言,托馬.喬利(Thomas Jolly)無疑已經仔細地考慮,因此在台灣版演出中,才在關鍵處加入「雜種」、「你好」等字眼,讓謾罵互動環節引起共鳴,而對市民的意見徵詢也可以不受語言限制,共同參與。重製的中文懸吊字卡,也是離開英語世界以後,希望讓觀眾投入的嘗試;演唱會希望勾起眾人激情的嘗試更不在話下。

或許是一開始便有拉近觀演關係的企圖,托馬.喬利演出的理查三世,在開頭便有引導觀眾批評該角色之嫌。舉例來說,當理查安撫完喬治離開監獄,在毫無時間間隔的條件下,轉過身馬上換副面孔,繼續內心的邪惡大計。這種瞬間切換,犧牲角色的寫實性;對欺騙完他人馬上就能高聲嬉鬧的人,觀眾要批斷也更加簡單。因此,合理懷疑導演設計了讓觀眾從反對理查三世開始,經歷支持其登基的敘事過程。這也是葉根泉在文章中所提到,希望由媚俗引起觀眾反思的嘗試【1】。然而因為故事離臺灣社會過於遙遠,加上劇情漫長,對於多數坐在二三四樓較遠的觀眾而言,只會顯得這則中世紀西方政治鬥爭更加疏離。能讀到演員表情、呼吸節奏的一樓觀眾,可能吸收更豐富的內在資訊。這種差別在文藝復興時期不可能存在,因為所有觀眾對故事內容都有一定程度熟悉;並且在飲食、交談都開放的條件,看戲精華顯然在於互動,而不是安靜地全神貫注其中。

這也是為什麼導演要設計互動橋段,並將光束不斷打進觀眾席的原因;莎劇的參與感,一直是莎翁寫作的重要考量。因此臺灣二三四樓較遠的觀眾,其體驗遠低於付出的時間成本,其實很正常。同樣較扁平、適用於公開場合的表演方式,還可以在現任王后受前任王后詛咒時,當場露出的驚怖表情看出。就寫實邏輯而言,自尊甚高的王后不可能在遭他人詛咒時,當面表達心中情感;甚至會拒絕承認,直到午夜夢迴,才不得不面對這份幽然、深遂的不安。所以這樣誇張的表演,傳遞給觀眾的道德訊息,是遠高於角色訊息的,再次顯露本劇倫理、政治面向的辯證意圖,但顯然應由舞台效果展露批判性,或移至更公開、自由的演出空間,而非華麗地呈現放進不得飲食、交談的室內。於是再次,扁平化表演沒有拉開辯證空間,只在繁複舞台效果裡,疏遠了作品與觀眾的距離。

撇除觀演關係、文化因素,導演與幕後團隊的美術功力可見一斑。流暢的轉場、豐富的燈光、舞台、服裝、音效元素,以及政治關係的細膩疏理,都能證實這齣戲在西方世界裡為何如此受歡迎。技術上來說來,當安夫人等眾人離開倫敦塔以後,光束表現大門關起的畫面,接著場景快速全黑,再次亮起時,切換到王后接受加冕的儀式現場、王后的內心呢喃。短暫的燈暗,暗示了倫敦塔內王子等人無望的未來。而王后加冕完成後,同樣光束效果立即重複,此刻觀眾對燈暗象徵記憶猶新,於是王后心中的恐懼,透過與前一場的連貫被強調出來。短短幾秒切換,從倫敦塔到加冕儀式,從內心獨白到公開場合,在每個畫面裡都安插了細節,也將國家律法之下受害者、無能動性者、及律法持有者的身份,層層梳理出來。

此外,宮廷場景的室外空間,由右舞台(觀眾左側)一道長長的昏黃斜光呈現;從正面看起來,從外而內的角色身處環境,會從昏暗、遙遠的燈光效果轉變為高強度的面光,達到清楚的場境轉換效果。那是前任王后隸屬,生命被排除於國家統治外的空間,個人在其中並未如在國家內遭宣判死亡,而進入失去政治聯繫後,個體獲獨立思考空間,但毫無用武之地的狀態;與世界斷開一切政治關係的個人,竟沒有存在的意義與價值,只能從近乎死亡、又未抵達的荒蕪裡,對政治的荒謬高聲疾呼。

在空間調度上,導演也在需要拉攏觀眾的時刻(例:市民大會、搖滾演唱會),讓演員走上伸出鏡框的舞台區塊;而在需要保持批判距離的場景(如:幽靈們最後對理查三世的審判),讓演員回到鏡框深處,在顛簸的平台上承受自己的罪孽。在前任王后、現任王后與理查三世母親,一同悼念諸多死者時,台口燈光則往上照亮了鏡框本身,有了屋頂之後,成功塑造三位女人置身大廳裡的感覺,使得這場悼念,更增添了莊重。以上例子都顯示出導演對轉場、觀演關係、空間等都有鉅細糜遺的考量。

因此,就敘事層面,皮寇拉家族劇團的《理查三世》展現了空間、美術的調度能力,以及將劇本不同政治處境梳理乾淨的細膩層次。但在當代政治辯證上,儘管其意圖明顯地有跡可循,但卻如葉根泉所觀察,舞台最終沒有成為辯證場所,而僅是繁複的美術所填充。在媚俗的面向上,由於台灣社會遠離莎劇甚至西方脈絡,因此這部莎士比亞最長的劇本之一【2】,也無法帶來消費性滿足。這是《理查三世》展現的內在矛盾,華麗美術吞噬其對生命政治辯證的可能,讓從一開始便流露道德批判性的演出,經歷市民大會,到最後一個畫面,鬼魂共同見證法的消亡,此一曲線蕩然無存;而外顯的媚俗意圖,彷彿可以透過演唱會橋段使觀眾回到莎翁時代熱烈參與感的可能性,也因時代隔閡,成為不可企及的目標。

註釋
1、〈媚俗在消費性瞬間所帶來的耽溺〉,葉根泉。原文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9071。
2、在第一對開本中,由於《哈姆雷特》有所刪減,《理查三世》成為該版本中最長的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