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明華園天字戲劇團
時間:2018/06/01 19:30
地點:高雄大東文化藝術中心

文 吳岳霖(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詐騙案屢見不鮮,最令人嘖嘖稱奇的高階案件大概是「假冒/偽造身分」搾/詐取名利與財物,受騙者被耍得團團轉卻又深信不疑、或難以啟齒。這類型的犯罪事件又在改編1960年代著名詐欺犯法蘭克‧威廉‧艾巴內爾二世(Frank William Abagnale, Jr.)自傳的電影《神鬼交鋒》(Catch Me If You Can)──由李奧納多(Leonardo Wilhelm DiCaprio)主演的法蘭克‧艾巴內爾先後喬裝飛行員、醫生、律師等身分,並利用支票系統的漏洞獲取超過四百萬美元──達到「詐騙作為一種犯罪手法」的指標,並蔚為傳奇。在台灣,不得不提的是本名黃照岡的黃琪,假冒高階主管、明星助理及網路偽造的身分進行詐欺、詐財。之所以被媒體關注,則是曾假扮命理師,替前總統陳水扁算塔羅牌,而被邱毅爆料。近幾日,甫被大量報導的案件則是二十四歲的彩妝師李敏,自稱擔任紐約、東京、杜拜、溫哥華等時裝週的首席彩妝師,並開設一天需一萬九千元的高價彩妝課程,進而被業界人士爆料,且經媒體查證後,獲李敏造假的證實與各大時裝週主辦單位的警告。新聞媒體多以《神鬼交鋒》彩妝版稱之,鏡週刊並製作「神鬼彩妝師」系列報導。【1】

相較之下,以「現代時事」置入「古典敘事」的《偷天還春》,似乎僅呈現最基本款的初階犯罪事件,不管是天金(陳昭香飾)以飛簷走壁、潛入民宅等方式行竊,與其背後的師承及小型竊盜組織(但,整齣戲下來也未見他展現任何高超的偷竊技巧,反倒是屢屢被逮個正著),或是以馬斯文(吳奕萱飾)為首腦的詐騙集團,採用的也多半是「中獎預付保證金」、「假黃金換真現金」、「小孩遭綁架,需付款才能得救」等「詐騙的日常」──也就是,我們日常生活中或多或少會接觸到的詐騙事件。

《偷天還春》發生於一個未特定朝代的古代場域,以因應戲曲的敘事;但,整體故事則多由現代的日常事件組合而成,並刻意轉換現代的網路語彙,如天金寫/畫給有春(孫詩雯飾)的情書,是類似通訊軟體的「貼圖」,而有春的「已讀不回」也是網路世代常用的術語。編劇賈絲茗(演出版則由導演劉建幗與明華園天字戲劇團團員集體修編)對故事行進與事件發生的訴求,似乎並非高潮的掀起與推波,而更趨近「呼喚觀眾的日常經驗」,以求共鳴。進一步地,窺探表層情節背後的內在人性與「黑吃黑」的官僚體制。舉例來說,其意圖解構善惡的二元對立,安排看似溫厚、善良與高尚的富家公子馬斯文,背地裡是詐騙集團的首腦;身為小偷的天金、有春卻有正義、勇敢與溫潤的本心,且追求安穩、平實的生活。最有意思的是《偷天還春》的舞台設計,配合導演手法,運用簡化的屋簷起落,表現簷上/半空與屋內/地面的空間感;並以階梯立體化舞台空間,似乎也暗喻文本內部的層次與階級關係。同時,也結合後方的剪影呈現不同空間、時間的事件發生,豐富意象與畫面的生產。

但,「趨近日常」與「略顯乏味」似乎總在一線之隔。

其情節近乎沒有任何意外與突破性的發展,甚至,開演不久後所揭曉的已知事件裡就大概能臆測後續情節。於是,後續情節的陸續發生,僅存的樂趣變成是在驗證起初的猜測是否分毫不差。例如:馬斯文甫出現,其身分設定就大概可以連結到他與詐騙集團的關係;同時,在如此的情節操作與人物設定裡,多半會回到勸善的習套,天金最後也必然會改邪歸正。劇中唯獨會讓人感受到突如其來的,實是對人性的描寫與情感的轉折多半未有太多鋪陳,所有人物往往會因一句話、一個行動就達到「頓悟」──天金對於自己生而為賊的主動性與被動性,是在伊陸我(陳麗巧飾)的催眠下瞬間覺悟與茅塞頓開(同時,也不小心袒露自己為盜賊的身分),甚至在與馬斯文針鋒相對的場景裡,只不過是一句對有春的譏諷,就讓他願意金盆洗手,認知到自己的真愛是有春。從催眠到譏諷看似有延續關係,卻功能性較高。同樣地,馬斯文在疑心有春前來的目的時,設計她去找尋詐騙集團的帳簿,並指責有春為賊,卻又突然失去詐騙集團首腦教訓手下的狠勁與該有的話術,真情流露地向有春告解。在其略顯凌亂的敘事節奏與曲調安排裡,這些無端且隨機的爆發並無力解決任何情節的矛盾,轉折點說不上是驚喜,更像是驚嚇連連。

《偷天還春》所採用的編創手法多半是對表層的敘事與情感進行描寫,缺少向內挖掘的深度。乍看解構貧富貴賤的刻板印象,但採用的仍如形容有春為「一朵亭亭芙蓉花」的「出淤泥而不染」,落入對好壞、美醜的二元結構,而在人物塑造方面,反倒愈趨平面與刻板。最後,情節與人物的歸屬終回到「善惡終有報」的正向邏輯,以及正邪人物的粗略分類。

整體看來,《偷天還春》從現代的犯罪事件入手,並揉合廖添丁所給予的「義賊」形象,作為天金/添丁諧音式的挪用,因而在有別於傳統戲曲的取材裡找到傳統故事的蛛絲馬跡,展現趣味並良善的創作出發點。但,其對劇情布局的掌握、以及編創手法的發揮,不僅難與電影、連續劇等現代媒體匹敵,亦不若社會發生的真實事件精彩;甚至,也未有傳統或近現代戲曲作品裡對「因緣巧合」、「欺瞞拐騙」運用的巧妙與語言的精煉,如中國劇作家林戈明的湖北漢劇《求騙記》(國光劇團曾改編為京劇《神算記》)、范鈞宏《春草闖堂》等。於是,在其不上不下、非古非今的創作模式裡,習於歌仔戲或傳統戲曲的觀眾雖仍著迷於陳昭香、陳麗巧、孫詩雯等演員的表演與魅力,卻不一定能完全融入情節發展;至於,現代劇場觀眾則無法獲得更多情節上的刺激,與奇巧之處。最後,只造成兩方的觀眾都難以滿足。

《偷天還春》雖以「猜心鬥智」為主題,但猜得太少、又鬥得太淺,導致盜賊或詐騙集團首腦的犯罪功力都未有出神入化之處,且欽差身分不僅一開始就堂而皇之,也未展現太多激烈的腦力抗衡或武打火拼──於是,僅作為最基本款且初階的犯罪者與制裁者。因此,天金看似廖添丁的諧音,卻只不過是「諧趣」而無真實本領;其天金的「天」,反倒更像是與有春的「春」合為「高雄春天藝術節」中的「春天」二字,作為劇名的「偷天還春」(卻不知道偷了什麼,又還了什麼?),也恰似「命題作文」。此劇的結局安排天金成為「反詐騙」的推手,並配合欽差伊陸我命名的諧音──「165」反詐騙諮詢專線。於是,《偷天還春》最後似乎成為一齣以輕鬆逗趣的喜劇調性進行的「反詐騙教育宣導劇」。

註釋
1、鏡週刊共有十二篇以「神鬼彩妝師」為分類的系列報導,參見網址:https://www.mirrormedia.mg/search/%E7%A5%9E%E9%AC%BC%E5%BD%A9%E5%A6%9D%E5%B8%AB(瀏覽日期:2018.06.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