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頑劇場
時間:2018/06/03 14:30
地點:納豆劇場

文 劉純良(專案評論人)

有一個小女孩,她擁有一個王國,與王國裡的動植物心有靈犀,卻沒有人可以說話。她離開了王國,遇見了一座長滿純白花朵的花園,為了仙女媽媽努力變乾淨變文明,卻有蟲子跑進了身體,不再純白,被趕出花園。旅程中,她遇見了一個馬戲團,為了掌聲(的愛)變身成身體四肢臉龐各自不同的馬戲團明星,慢慢忘記了過去的王國。最後,她又似乎是被上身或者經歷年歲,像是回到了王國(或者成為母親?),重新與王國的一切建立關係,原來,這一切都是夢,於是她決定走出王國,擁抱這個世界。

這是頑劇場《她們》的情節,一開始,黃凱臨與羅翡翠一搭一唱地說了幾個小女孩的故事,結局都落在小女孩最後死掉了,於是黃凱臨再說了一個小女孩的故事,可能是沒有死掉的那一種。每一個故事都只有「一個」小女孩,然而,作品的標題卻是複數型的「她們」,暗示了這「一個」小女孩的故事,可能也是其他小女孩的故事。故事大多由羅翡翠進行提問,黃凱臨則跳躍於說故事的老太婆(拆開帽子下緣)跟小女孩(戴上帽子)之間,中間也由羅翡翠飾演馬戲團團長,故事的節奏仰賴羅翡翠的現場音樂演出,以及部分預錄的聲音、話語與音效。納豆劇場的空調相當吵雜,對這個作品有一些不利,不過空間的紅磚牆面與窄窄的二樓走道,都還算與故事本身的氣氛相合。

作品的元素包含了相當多的偶,些許的小丑成分,但與上一次的《月亮媽媽》顯著不同的,是語言。這一次的故事幾乎全由語言貫穿了故事的轉折,但也因為這樣,由語言所指涉區分的段落作為演出結構時,其比重會覺得故事有些失衡。作品鋪陳小女孩的不同死亡故事,到小女孩在自己的王國中遊戲,手持著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偶,一直到小女孩進入花園,離開花園,成為馬戲團明星,成為老人又或者再度成為母親,大概佔了作品的百分之九十八。換言之,「走出王國,擁抱世界」留在最後,說出了這一段話,故事也就結束了。故事本身,與其說沒有創造夢的感受,不如說是來不及製造夢醒的感覺,當然觀眾開始鼓掌,也算是一種回到現實,但就演出而言,對我而言確實是有一點倉促,話拋出來就結束,對這樣的收尾有些不甚滿足。加上燈光等等元素,沒有特別強烈地轉換,這句話,似乎就落在話語的層次,更多於故事本身的意義。

前五分之四的演出,黃凱臨與羅翡翠的演出,都在相當好的調頻上,兩個人彼此聽到的聲音、故事,節奏都相接在一起。黃凱臨的操偶,或者在花園裡的肢體,手放在大腿間的性暗示,以及進入馬戲團後身體幻化成不同動物的操偶,都是很優秀的,尤其身上馬蹄的高跟鞋狀,應該會讓成年女性有些感觸。就這些象徵思考,為這個小女孩的故事定位為「她們」,可行也合乎邏輯。從與世界靈敏相接卻乏人相處的未經社會化狀態,到花園裡的社會化狀態(花園與花的關係,本身就是文明化的過程),再到馬戲團與掌聲之間渴愛與自我變形的關係,這其實都是女人的社會化進程相當容易面臨的問題。甚至是最後那一小段對我而言其實意義略顯含糊的年老/上身/母性,其實也還都算是可以理解,儘管最後一段的肢體於我來說,強度或區別度明顯低於前面的故事。當最後再回到小女孩的世界,再去操作與小女孩的長相一樣的偶時,象徵的意義經過旅程,可能是小女孩回歸自我,也可能成年的自己看著過往的自己。在這種時候,語言再度出現,好像是少了一點想像空間。

語言是這個作品裡面難以處理的部份,也留下了遺憾,但也可能是我自己難以跳脫以語言作為結構的思考模式。《她們》的敘事結構,將重心擺在旅程中停駐的地點,其真正的旅程不在路上,而是停下來以後,如何浸潤、扭曲、變形。偶與肢體的處理都落在這個軌跡之中,轉化的動力,來自於這些「地方」的不同型態與拉力,而這些地方本身的社會含義必須要被擴充思考,才足以讓故事豐富。例如,花園本身的封閉性,「花」的意義在花園中意味著待培育、塑型的過程,女人的性徵被視為「花」,有蟲子跑到身體與不純潔之間的性暗示,以及肢體如何區分上與下,向上的、如芭蕾般的文明化身體,向下的、沾到泥土,與世界接地碰觸。馬戲團的場景同樣也借用了原有的展示與怪奇,對掌聲的渴望或者因此遺忘過往的王國,是進一步社會化的結果,也是對愛的渴求無法區分主客的結果,也可以引申為劇場工作者在創作的主體性與掌聲之間的拉鋸。因為這些既定的文化含義帶來的想像,讓《她們》的複數含義得以組成。但也因為如此,在結尾轉為抽象的肢體時,單憑肢體與偶的暗示,似乎無法如同前幾個故事場景,有良好的地點與象徵得以依附。最後的段落,長滿皺紋的偶本身對女性而言是有強烈意義的,但確實感覺失卻「地方」原有的象徵意義,在此要從原本的故事建構方式得到解脫,似乎不甚容易。

在最後說出走出王國,擁抱世界的決定時,還有一件我無法確定的事情,究竟這宣言歸屬於誰?是黃凱臨自己的宣言,小女孩自己的宣言,還是老太婆講故事的最後結局?老實說,在當時的氣氛、表情、感受上,都使我偏向於這是黃凱臨自己的宣言。假如真的是自己的宣言,或者造成了這樣的印象,其實也無可厚非,不過就整體講故事的流勢來看,這件事情,就更偏向於橫空飛來一筆,而不真正與原本的敘事緊密相合。

元素的整合、貫串、彼此補充,我想是這個作品稍稍力有未逮的部分,或許需要的是外部觀點的補充與挑戰,如何能夠在整個作品中都找到複數的「她們」?在現有的架構裡,仰賴著原有事物概念的含義。要如何能夠保持良好的動態平衡,實在不容易。這個演出並沒有列出「導演」,我想或許也是頑劇場從表演者為中心出發的實踐,不過文字的連結與廣度,確實還是需要一些創作過程中的對話,或者是一個顧問?又或者協同創作的許琍琍,與兩位創作發想/表演者之間,如何激發出更多關係?是值得觀察的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