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水磨曲集崑劇團
時間:2012/05/27 14: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文 黃香

《琵琶記》中的蔡伯喈「三不從」、「三不孝」,是作者高明為蔡伯喈全忠全孝的翻案之作,引我「崑曲三問」。

自問:「崑曲何以比京劇更深得我心?」《水滸記˙活捉》這齣折子或可描繪箇中奧祕。好戲從閻惜姣背對觀眾走鬼步出場開始,迥異於上海崑劇團,江蘇省崑劇院的樂隊由崑笛主奏拉開序幕,幽咽笛聲如若鬼音,鬼音似水,縹緲哀婉,如實襯托含怨而死的冤魂回轉陽世索取情郎魂魄的歷程;京劇敷演《活捉》序幕,運用的卻是鑼鈸擊樂,錚錚鑼鈸彷彿廟會樂音,擊樂如風,生氣昂揚,呈現的是人間氛圍。我說的不是藝術高下,而是風格偏好。

再問:「眾多崑曲劇目中哪一齣戲讓我情有獨鍾?」並非「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牡丹亭》,卻是「糠和米,本是兩倚依」的《琵琶記》,因為這戲描摹的不是官宦文人的高蹈愛情,卻取材自現實生活,以糠和米比喻夫妻一賤一貴的人生際遇,平易中見真淳。

三問:「脫胎自清唱傳統的曲友崑劇團如何比得上由戲校出身的演員所組成之專職崑劇團?」或許曲友演員在唱念做表的技巧方面每每力有未逮之處,總顯略遜一籌,但是曲友們的堅持所激發出來的拚搏精神讓人動容,只因為深愛崑曲藝術而全心投入舞台演出,這股源源不絕的熱情與動力就是他們傲人的資產,可敬復可佩,只因動機簡單純粹,別無所求。

2012年台北市傳統藝術季邁入第二十五個年頭,同樣走過四分之一世紀的水磨曲集崑劇團盛大演出《琵琶記:南浦、琴訴盤夫、廊會、書館》四個折子,想告訴喜愛崑曲的觀眾,崑曲不是只有臨川一夢《牡丹亭》「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浪漫纏綿,還有南戲之祖《琵琶記》「寫,寫不得他苦心頭;描,描不出他饑症候;畫,畫不出他望孩兒的睜睜兩眸」,貼近常民生活的離苦悲歡。水磨曲集藝術總監陳彬副團長以火車頭的動力,帶領校園學子以及社會曲友,一步一腳印地學戲,一折一齣地搬演,磨出細水長流,二十五年來舞台演出和清唱傳統未曾間斷,延續至今,雖然只是涓涓細流,顯見其生命力之強韌。

最後一折《書館》是蔡伯喈、趙五娘、牛小姐三位主角相認相惜的感情高潮戲,水磨的演繹比起大陸職業劇團毫不遜色,即便青年演員唱念並不特別出色,但是動作的接續扎實嚴密,情感的對應滴水不漏,尤其是飾演蔡伯喈的陳彬,略顯單薄的身形卻承載如此厚實的情感,每個聲音、表情、動作,彷彿用生命氣力哀嘆風樹之悲:「生不能事,死不能葬,葬不能祭,這三不孝逆天罪大」。

崑曲有六百多年的悠久歷史,它的全盛期幾乎與莎士比亞同時代。這「百戲之祖」歷經朝代更迭,起起落落,能夠流傳至今巡演不斷,堪稱中國戲曲史上的傳奇,而崑曲的清唱傳統則是傳奇中的傳奇。戲劇學者余秋雨曾為文:「一個民族的藝術精神常常深潛密藏在一種集體無意識之中,通向這個神秘的地下社會需要有一些井口,崑曲,就是我心目中的一個井口。」古井雖然荒蕪已久,惟井中之水依然清澈,映照著民族藝術深邃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