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明日和合製作所
時間:2018/08/14 19:30、2018/08/15 19: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文  吳岳霖(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新聞報導的分類裡,「政治」與「娛樂」算是兩個類別;但,真有如此明確而不會搞混嗎?當張惠妹於2000年總統就職典禮演唱國歌而被中國封殺多年,當出生台南的韓國女子組合TWICE成員周子瑜因表示來自台灣、並舉國旗而「被道歉」,當霍建華、林心如、宋芸樺等藝人前後表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娛樂新聞其實是中國與台灣角力、對立與衝突的顯影。娛樂新聞不是那麼娛樂後,反而政治新聞/事件都充滿娛樂性──台北市議會有王世堅搞不清楚腳色的戲曲臉譜(他搞不清楚的腳色可能不只於此),也有厲耿桂芳的黃梅調改編《柯皇帝》;台南市議會則不分藍綠的演起布袋戲,不管是謝龍介的秘雕,還是郭信良、林志聰與陳怡珍的哈麥兩齒──議會實比劇場還劇場。於是,柯P(台北市長柯文哲)抱頭、捶桌、打哈欠,立委段宜康打賭吞曲棍球,朱立倫(新北市長)因淡水阿嬤決定參選2016年總統選舉,桃園前立委楊麗環受神明指示脫黨參選2018年桃園市長等,都是新聞焦點。到底是「政治歸政治、娛樂歸娛樂」過於天真?還是,我們始終沒搞清楚政治是什麼?娛樂又是什麼?

政治新聞乍看紓壓,甚至成為狂新聞、老天鵝娛樂等新媒體的嘲諷素材;諷刺的是,我們竟是花了比扶植團隊還高的經費培育了這批粗糙濫造的作品與演員。只是,當明日和合製作所以民主政治的運作方式建構虛構的參與式劇場《山高流水之空中》,看似提供了更有深度的提問可能,並建構了對當代社會的反諷模式;但,會不會就如其行前問卷裡的「您是否支持政治人物須強制上一年表演課?」,反倒是,真實的政治事件遠比劇場裡可以發生的更荒謬、更好笑,卻也更淒涼呢?

我認為,參與式劇場很像一場遊戲。創作者改變常見的觀戲方式,觀眾必須或坐、或站、或走,以行動、選擇介入戲劇發生,就像在進行RPG遊戲(角色扮演遊戲)。以民主議會構成的《山高流水之空中》確實嚴肅了些──成為「審議委員」的觀眾得聽完約兩個小時的提案(包含提案委員間的質詢與申論),並於過程中以手中的發光冰塊進行投票選出入選者,再決定提案成功者。在提案委員的交叉詰問間,有較為嚴謹的對應,如手天使成員對蔣誼劭提案的「全裸合法化」,探問身障者的權益問題(8月14日場次);卻也有綜藝、娛樂的傾向,如林亮君針對「無套性愛」提出保險套產業的興衰(8月14日場次)、主席要求提案委員發言前必須喝PanSex泛性提供的春藥茶(8月15日場次)等,正重現政治娛樂化、綜藝化的現象。創作者黃鼎云於《山高流水之空中》裡,建構非真實的民主議會,並引入真實的社運團體與議題,用嚴肅的遊戲混合著政治的歡愉,著實讓民主政治與娛樂遊戲互為替身。只是,我們在裡頭所見的以及所必須質疑的到底是什麼?這些「被建置」而成的議場/劇場模式又代表什麼?最後,我們到底信任了怎樣的機制而必須持續進行?

真真假假間的,還有作為演出場地的台北中山堂。最初是日治時期所建的台北公會堂,後來曾成為二戰「台灣省受降典禮」的場地,更名為「中山堂」後主要是召開國民大會之場所,並為政府及各界舉辦重大集會之空間,直至1999年後才成為藝文場館。【1】不過,明日和合製作所雖借用了其曾為國民大會場地的歷史意義,卻在設計上撇除重建可能而產生與歷史的斷裂。與其說是議場,更像是宗教祭儀、佈道大會。計票台上的牲禮、以竹竿綁成的高聳支架、主席與最終獲得提案者都坐上神轎、如吟唱經文般開議宣示、提案與質詢過程的蓮花座、以擲筊請示與決定各種事項(甚至是超越原本規則的決議)、將水與冰塊倒進場中的泳池、如繞境般抬著泳池巡迴整個場地等,直指政治活動與宗教迷信間的相似性,亦以宗教形式暗示著台灣選舉常見的綁樁、抬轎等現象;最後,更像是場對民主政治的超渡、普渡大典。於是,《山高流水之空中》以向神明請示的方式呈現其高於民主程序的弔詭,又在在反映其玄妙的解讀乃操之於主席手中──所謂的「民主」,從未把人民視為真正主人,而是由在高位者掌控。因此,其怪力亂神正直指真實世界的我們不擁有選擇權,那麼《山高流水之空中》的賦權過程是不是也不曾給我們任何權力呢?

《山高流水之空中》從購票後便開始建構複雜且漫長的參與模式,包含提案委員名單的陸續公佈與更動、演出前填寫線上問卷、簽署肖像權同意書、製作當天的通行證等。這些參與機制看似給予選項卻多有強制性,如我們或許可以選擇演出場次,卻無法決定購票後的委員更動,同時,填寫問卷也必須接受所預設的選項等;或者,僅是一種形式,如需自行製作的通行證在入場後就無任何效用。因此,看似參與度的提升,也是不舒適感的產生,甚至是一體兩面。評論人羅倩便認為:「當下感覺我就只是個觀眾(參與者),內在感受上對參與式作品大打折扣。這兩點並不包含在當日演出作品結構中,可能對其他觀眾來說會覺得這應該是小問題,不過就是一場演出。但在二選一的情況下別無選擇的做出選擇會是比第四面牆以外更好的選擇嗎?」【2】只是,我反而以為這種不舒適感才符合現實世界,也就是我們面對社會參與的過程時會遭遇的「被參與」、「被決定」狀況──但,為什麼在被認為是虛構的劇場裡複製這樣的現實時,反而會被質疑?難道是因為付了票錢、走進劇場後,發現自身被賦予的只是「假性」【3】與「沒參與」【4】的權利/權力(甚至是義務),而感受到不爽嗎?我何嘗不能解讀:這是在賦予權力的過程裡,反向暗示我們的不曾擁有與被操控?

但,真的只能如此複製現實嗎?還有,然後呢?

同時,我所參與的兩場《山高流水之空中》都發生一樣的現象:這些相似性略高的提案雖反覆被交叉詰問、申辯與討論,卻在不長也不短的時間內難有更深入的推進;此外,取用知音為劇名而強調的音樂,也未發展出更有力的推動。當疲乏感持續累積後,我們最後會選擇參與,還是冷眼旁觀?甚至,議會立案、立法院立法的程序又僅是如此純粹的「多擇一」與「多數決」嗎?於是,《山高流水之空中》所複製的到底是什麼?當其於中山堂的空間結構裡架設出這樣的場域,又該是如實複製?還是得補充現實匱乏呢?此外,我們該認為這是設計不良,還是全面的反諷現實呢?──也就是,真實的立法、提案過程真有深入探究,還是作秀或政黨角力展現。

進一步地,作為觀眾的我們,在參與式、沉浸式劇場所建構的框架裡代替創作者繼續填充內容的當下,究竟是這個作品的不願意完成?無力完成?還是觀看者/評論者的過度詮釋呢?特別是《山高流水之空中》,創作者黃鼎云近乎只打造了一個框架,讓舞台成為一座祭壇,將所有提案堆上祭品;於是,作品走向更取決於當天內容,包含主席的控場、提案委員的論述與審議委員(觀眾)的回饋──也就是說,主席如何協調提案過程的氛圍,達到介於主持人與仲裁者間的位置,提案委員花了多少心力於議題深化,以及論述安排的層次,都影響審議委員的聆聽,以及審議委員自身對議題的興趣,這些導致每一場演出都像不同作品。

以我參與的兩個場次──8月14日與8月15日──就因提案走向與主席操作的風格,產生極大差異。8月14日場次可清楚觀察到手天使的「障礙者情慾自主」與張正學對愛滋權益、除罪化的提案,都有真實履行與論述建構的相互流動。特別是手天使,不僅讓自身的殘缺身體產生對話可能,並在不同階段的申論提出進一步敘述,如一開始以男性身體為主的性服務,到最後二十分鐘的「深度審議」開始切入女性、同性等,甚至是殘障人士的其他權利。相較之下,林亮君或許受限於台北市議員參選人的身分而被關切,或許政策的論述能力仍有待加強,僅能在較為簡單的「博愛座」議題打轉,無法深度倡議也讓提案不痛不癢,只能反覆操演個人氣質。於是,8月14日的演出便可在過程裡察覺論述深度與層次差異,而做出投票選擇──當提案的素質差異被展現,質詢也就更有效度。

相較之下,兩個場次都登場的陳有銳,雖以表演藝術工作者、教師的身分提出表演藝術教育的相關議題,卻多半以玩笑、嬉鬧的方式陳述,如提案名稱「表藝老師表你妗」的不知所云、安裝晶片與電擊的無厘頭構思等。乍看意圖反諷,卻無更嚴謹的敘述脈絡支撐,連其他提案委員與審議委員提出問題而有進一步深化的機會也一併放棄,讓背後意圖被全面淡化。特別是到了8月15日場次,或許因應了提案委員的組成與整體風格,更只剩怪腔怪調的質詢對話、扭扭捏捏的身體運作,殘留一閃而逝的綜藝效果。

8月15日場次極度趨近綜藝娛樂,包含Betty Apple、Pansex泛性、戴開成等提案都無意推動議題,而更類於噱頭,甚至連自身議題的主旨都無清楚掌握。如戴開成最初的提案為「跟我交個朋友吧」,卻在論述過程裡更動為「都市採集農耕隊」,又無法精準闡述,只有漫長無章的語法。在部分提案委員流於私下閒聊後,所有質詢都比談話節目還不具備內容與質量。嘲諷失去控制與意圖後,就只是歪斜的笑話。更嚴重的是,領麥主席吳牧青是否也無法、無力、無意拉回議事討論的脈絡與節奏,不僅隨Betty Apple、Pansex泛性等人的語彙起舞,更拿起斷裂的蓮花座配件試圖挑逗或挑釁提案「全裸合法化」的蔣誼劭。於是,相對於8月14日場次仍有嚴肅提案(雖可能因議題相近而略顯疲乏),8月15日場次不過是老掉牙的綜藝節目。綜藝並無不可,總有愛看的觀眾;但《山高流水之空中》裡的娛樂效果又代表了什麼?能夠達到怎樣的訴求?進一步必須問的是:創作者該不該有更多的掌控與操作,而不只是開個場域,就任憑一切發生?

另一方面,關於手天使最後的「深度審議」(8月14日場次),我是感動與憂慮並存的。演出過程中,手天使其中一位身障者的小孩在場中亂跑,我忽然有點功利地私下提出疑問:「有小孩的他講述手天使的訴求是否具備說服力?」身旁友人只用了一個「會嗎?」提醒了我。才驚覺,所謂的同情是有些詭譎的,會反向吞噬與扭曲他們能否正常生活的想像──就如手天使所強調的:「障礙者需要的是自主生活。」並且,他們其實存在著另一層焦慮,也就是「生兒育女」這件事情會被質疑。其實,被定義的時間久了,有時候會忘記我自己亦為殘障人士子女,是不是亦曾遭受這樣的眼光,而不自覺。在自省過後而起的焦慮是,有多少障礙者的小孩能順利且不受異樣眼光的長大呢?這是我在作品內部感受到的「之外」感受。

反過來思考,當《山高流水之空中》建構了這樣的如遊戲又如議場的劇場結構與形式,作為真實參與者的他們透過表述作為一種表演,究竟於此獲得什麼?離開假造的劇場後,又如何重新面對真實?會不會在劇場裡發生的種種,不過是「認真就輸了」呢?(特別是對應了其他幾組像是嬉鬧的提案)當然,我們可以很樂觀地認為,在九天十一場的演出裡,至少創造一群願意花兩小時左右時間聆聽提案的人;甚至更樂觀地期許,走出劇場後的觀眾,能實際參與這些議題。只是,從中山堂離開後,看見西門捷運六號出口的倡議人士、連署攤位、標語旗幟等;當真實就活生生地存在時,剛剛在劇場裡爭論與決議的又是什麼?為什麼是他們進入劇場展演與被展演?退出者與未參與者又是如何取捨,以及屬於怎樣的結構呢?於是,這樣的展演過程究竟是拓寬還是加厚同溫層?當創作者運用假造的想像指涉真實時,如何面對觀看過後,對於外界真實與虛幻召喚的空虛感呢?

這種無力、空無的被召喚,竟與前次觀看明日和合製作所《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2018)後如此相似。我們在權力被賦予的過程中,看似打破觀演關係,其實更趨近於「我們的執行過程是被觀看的」。到底為什麼得參與?或者說,參與了又如何?創作者透過這樣的參與試圖建構什麼?又如何處理這些我們被召喚出的情境呢?另一方面,究竟是因必須參與而選擇主題、設計作品,還是這類型的題材適合參與而被發展?

我認為,《山高流水之空中》具備一定的衝擊性與特殊的劇場體驗,甚至帶來思考的可能;但,多半只遺留下與突出了問題,或在問題本身裡打轉,如本文安放的大量問句。至於,該通往何處,仍有待後續。

註釋

1、中山堂簡介參考「台北市中山堂管理所」網站中的「歷史沿革」頁面,網址:https://www.zsh.gov.taipei/cp.aspx?n=1871B2AB2D00E0A5(瀏覽日期:2018.08.20)。

2、羅倩:〈我參與等於沒參與《山高流水之空中》〉,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30787(瀏覽日期:2018.08.21)。

3、黃馨儀:〈假性的民主扮演派對《山高流水之空中》〉,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30729(瀏覽日期:2018.08.21)。

4、羅倩:〈我參與等於沒參與《山高流水之空中》〉,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30787(瀏覽日期:2018.0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