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風神寶寶兒童劇團
時間:2018/08/25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文  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風神寶寶兒童劇團繼2016年改編臺灣兒童文學作家哲也的幻想小說《晴空小侍郎》之後,再次改編「晴空小侍郎」第二集《明星節度使》,細究這齣兒童劇的表現,不免有憂慮浮現--那就是傳統與現代的拉扯衝突,要如何找到和諧平衡點,這恐怕是所有傳統戲曲要立足於當代劇場,必然面臨的難題。

風神寶寶兒童劇團的戲,其血肉骨幹既然設定是歌仔戲,話說歌仔戲的曲調,從源自中國漳州的「歌仔」說唱,到臺灣本地歌仔戲形成後的重要曲調,有「老七字仔」、「大調」、「串調」、「雜唸仔」等。同時又吸收了其他劇種的曲調和民間歌謠,使歌仔戲音樂更形豐富。然而不管什麼曲調,唱詞固然習於追求唐代詩人白居易那種「老嫗能解」的淺白平易,畢竟以前歌仔戲的觀眾多半是沒受過教育的文盲,可是淺白平易中又具備文學性的特色卻又常被忽略,比方風神寶寶兒童劇團的母團明華園戲劇團《界牌關傳說》戲中的〈吟詩〉,曲調是南管戲曲調,陳勝國寫的歌詞敘述:「酷寒已去春降臨,遠山覆蓋褪了銀。燕鳥此歸啼音近,偶爾紅花點綠茵。」七言絕句的文體,描景寫情含蓄而不露,文學性穿織在字裡行間。

由此可見歌仔戲的曲調唱詞語境變化,還是會依著劇本故事和角色行動、情感表現的不同需求而定。《明星節度使》凸顯的問題則在於,不管使用「七字調」、「都馬調」等曲調,唱詞全然純粹台語的少之又少,多數都套用國語,或國台語夾雜,甚至還有英文單字,有的聽起來不太合諧,韻味減損許多。更怪異的如〈葫蘆國之歌〉,不僅曲調偏向現代流行歌曲,歌詞口語俗白簡單至直接用「咚咚咚咚咚咚咚,葫蘆葫蘆耶」這樣的歌詞,試問兒童歌仔戲為了讓孩子聽懂,就必要簡化至此嗎?更不用說唱這首歌時,編舞形式的現代化,加上扮演葫蘆國裡人們的演員服裝的華彩豔色,既有東方元素又見西方素材混搭,好像要去參加威尼斯嘉年華會一般熱鬧歡愉,若不看前面演出,突然看到這段表演,會讓人覺得這是歌仔戲嗎?

可以理解傳統戲曲為了現代化,吸引新世代觀眾,結合現代劇場形式,甚至越來越頻繁的跨界共創,不得不拆解以往被視為堅固不可違逆的程式化表演。這樣的手段,尺度一旦拿捏失當,就會出現前述的怪現象。再舉一例,《明星節度使》戲中的「醫卜星相」:神醫白頭翁、神卜綠袖掩、觀星老人黃曆鳥和神相黑畫眉,扮演這四個角色的演員,很不小心運用兒童劇常見,也最被人詬病的表演模式,大驚小怪似的誇張動作,不斷用盡氣力呼天搶地喊叫說話,如果要將他們定位為丑角,卻又欠缺丑角的喜感身段。整齣戲中,還能維持較多傳統戲曲身段的是晴空(吳米娜飾)和烏梅(陳昭賢飾),可是光靠他二人撐住歌仔戲的本色,其他演員則多見現代的表演語彙,整體比例還是失衡傾軋危顫顫。

同樣面臨傳統與現代折衷難處的當然還有劇本。《明星節度使》的編劇把原著中小皇帝透過各種符咒示現遊戲幻覺的情節,全改成所有人掉入葫蘆國裡經歷的幻境,演出時晴空等人還刻意戴上比擬3D的眼鏡,營造如同進入線上遊戲的虛擬實境。每一個人進入葫蘆國後,心智迷亂,忘卻自我,小皇帝也是如此,他在葫蘆國裡不停打怪,偏偏又過不了關,執念愈深,愈見昏昧,直到晴空和烏梅來拯救,用純真的力量,化解了黑暗的葫蘆國鬼將軍和眾妖怪(其實都是人心陰影的顯映),才使他脫離苦海。我認為這樣出入虛實,不斷和生活現實、自我意識的觀照對話、詰問,探觸了現代兒童某種物質成癮、慾望不滿的精神症狀,寫實又具教育意涵,趣味化的處理有其精彩之處。可是更多時候,劇本的書寫充滿擺盪不定的語言調性,例如晴空剛進入葫蘆國被迷惑心智產生的幻象,看見想念的家人是用「爸爸」、「媽媽」來稱呼;烏梅同樣思念貓島的家人,用詞卻是「爹」;小皇帝追憶父親,有時也用「爸爸」,有時又很正統說是「父王」,為何如此區別不統一呢?劇本內在並無適當的邏輯去解釋,便顯得散漫隨意。

烏梅不斷惦記著父親的諄諄教誨,凡事樂觀面對,用「我的心是藍天,每天都是上上籤。」來惕勵自己,在原著中,她一出場就是被卜算出來拯救小皇帝的幸運星,果然一出場就平安無恙幸運過三關。換言之,《明星節度使》是用女孩視角,描繪女孩成長的故事,前作《晴空小侍郎》則是男孩的,不知原作者哲也有意或無意,這般安排設定的觀點很有意思。不過,《明星節度使》的劇本,一開始還是把幸運星的光環套在晴空身上,烏梅沒有闖過三關,反而是晴空過關,眾人回答:「因為他是晴空小侍郎!」烏梅馬上跟著應和:「他看起來很像幸運星。」如此推理失之過快,暴露思考的粗糙,對於沒看過前一齣戲《晴空小侍郎》的觀眾而言,不知道晴空厲害,恐怕會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再看《明星節度使》後面的情節發展,明顯又回到以烏梅為主導,尤其是她在葫蘆國裡保持清醒未被迷惑,甚至救了晴空,晴空是幸運星的光環反而變得有些諷刺不堪。

烏梅初到大晴國被考驗過三關,舞台上演出時簡單用兩個移動式衣架,象徵兩扇門,省去了原著中大量的寺院、庭園、小徑、池塘等景象展示,假定想像本就是傳統戲曲的美學特徵,這裡用的恰如其分。過了門,又可解讀出多重涵義,那可以象徵是主人翁要踏上英雄旅程的儀式;可以是後文推開心門,看見自己內心脆弱與寶藏的隱喻;可以是從現實躍入超現實幻想的甬道。那麼像《明星節度使》這樣的兒童歌仔戲,要跨過幾道傳統的大門?跨或不跨,未來的創作勢必還是要糾結於此,等待找到可以完全被接受認同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