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法國小宛然劇團
時間:2012/08/11 19:30
地點:台北市文山劇場

文 吳若慈

散場的時候,流動著些許耳語「劇情怎麼有點看不懂?」、「莫伊到底要做啥阿?」,迴盪在人潮間的話語,道出了觀劇的陌異心情,不甚熟悉的傳說,不確定核心的敘事。彷彿戲後的討論,才揭曉謎底。那麼,觀戲的當時,發生了什麼?

這個問題,也是小宛然劇團(Le théâtre du Petit Miroir)的班任旅(Jean-Luc Penso)在戲後想與觀眾交流的部分。他簡短道出自己跟李天祿學習偶戲的過程,兩人都對中文略知一二,便開始了邊琢磨語言邊學習操偶的師徒關係,學著學著,觀眾也能在劇中聽見幾句台語。熟悉的語感鑲嵌在陌生的異國台詞中,效果竟非突兀違和,反而成了幽默。班任旅在戲後訪談表示,他不只跟李天祿學偶,還學了幽默,「這個故事是很暴力的,如果沒有幽默是不行的」。

幽默的元素巧妙地穿梭在皮影、布偶與真人之間,通過台詞、音樂與動作,引起觀眾捧場大笑。一個戲偶跌撞爬上舞台,哎呀呀嘆氣,忽然冒出一句:「老了。」開啟了觀眾與舞台之間的喜劇空間。魔鬼失去說話能力,嗚嗚阿阿吶喊,「哩供蝦啦,哇聽唔啦~蛤?」莫伊突然回應,整場又笑了。漫畫比例的真人場面轟然出現在戲偶台,彷彿上演怪誕駭人的《巨人傳》(Gargantua and Pantagruel),莫伊戲偶用魔鬼下顎猛擊真人演員,巨大的太陽神困頓地被擊落,簡直荒唐可笑至極。儘管同步翻譯的字幕牆一點也不同步,此時或許是眾人情緒最貼近的時刻。

莫伊的故事原本充斥暴力與暗黑,然而這恐怕是此劇中較難感受到的部分。較明顯的地方是當手掌大的戲偶遇到踩高蹺的女神演員,比真人比例更誇張的反差隨著狂暴的音樂衝向舞台的域外,女神的眼神與怒吼,帶來無以名狀的不適感。讓人想起巴赫汀(Mikhail Bakhtin )評論拉柏雷(françois Rabelais)時所提到的「怪誕(grotesque)」,弔詭地結合了「暴力恐怖」與「幽默可笑」的特徵,這幕可說是此劇最為凶殘嚇人的表述。

音樂在此劇亦是重要的臨場表演。樂器組錯綜複雜,演奏家廖琳妮、楊怡萍以三百六十度的可觸範圍製造各種特殊音效,甚至出現盤旋於上空的迴旋樂器。「請問在頭上甩的樂器是什麼?」戲後觀眾問道。班任旅從樂器堆拿出紅色空心塑膠棍,甩一甩發出嗡嗡聲,「這叫水管,要練很久喔!…音樂是很自然的。」音效的豐富性使劇幕間的連貫與斷裂表現地很清楚,在情緒的引導上也頗具份量,在皮影不易察覺的運動張力與布袋戲偶的敘事動作之中,補上流動的韻律與時間的厚度。尤其巨魚隆為山陵時,磅礡的大鼓模擬造山運動的音效,以開天闢地的聲勢與前後劇幕的時空斷裂開來。

整體來看,較容易吸引觀眾注意的是融合各種戲劇元素產生的效果,中台台詞的融合,皮影、戲偶與真人的融合,台語歌曲與法語歌詞的融合,皮影與RAP音樂的融合,幽默與暴力的融合。皮影、戲偶的表演特色與劇情的敘事反而納入底蘊的角色,如李天祿曾經對班任旅所說的:「你不是台灣人,你應該要做你自己的故事。」或許這齣劇讓人感到時而熟悉時而陌異,或許曾經有人期待戲偶飛天,期待劇情爆點,但隨著觀眾絡繹不絕的提問與歡笑,想必人們已經看到了這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