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作曲╱王雅平,編舞╱張堅豪、林素蓮、田孝慈
時間:2012/11/25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李時雍

當音樂的「展演」,在此階段始對自身的既存形式——樂器在舞台空間上所配置所部署,人身和音聲之間製造過程之關係——意圖地拆解或重新組構,藉由向身體的靠近,將音樂置放回演出的空間場域的同時;關係密切的舞蹈,又如何呈現它對自身的思考?相對於以往,首次納入「音樂篇」的《新人新視野》,在兩種藝術類型上下半場的並呈中,預期外地,突顯了近幾年在舞蹈創作上所呈現「回到身體」,或跨域、跨媒介這兩個軸線的提問。

上半場「音樂篇」,王雅平作曲《諷刺詩文》邀請了去年同在《新人新視野》嘗試作身體與提琴對話的《兩個月亮》林宜瑾參與樂手的編舞。起始自暗場中空間四處鍵擊出的聲響,觀眾席走下反覆按著像計數器「喀答」節拍的表演者,漆暗上方金屬樑架碰擊之音,台上的樂手們;雅平以打擊樂之為主體,形式上,如同開場所製造的環境音效,刻意將聲源或制式的樂團配置位置拆解,並置放在台上各處,成為像是去年松菸廠館展出威廉.佛塞《無處又遍處》(Nowhere and Everywhere at the Same Time)懸吊的重鎚裝置般,所有打擊樂器,外加一把提琴,懸掛在空間中每一垂下的懸線上。如此一則將音樂予以空間化,藉由演出者在裝置間的穿梭互動(如鼓和鈸手),藉由光線和投影(如提琴手),也放大了每一演奏鍵擊過程的身體動態。「表演者相互牽制與空間發生著關係」,並在此牽制關係中動搖了穩定的曲式,譬如:一樂手反覆移動琴身所致使的不斷移調。然而《諷刺詩文》如此形式如何能夠構成另一種編曲的可能?而非僅只是停留在某種裝置設計或環境音響的概念起點,換言之,雅平所謂「一種特殊的質地浮現」,意謂著什麼?而樂手終究非舞者,林宜瑾在經過《月亮》中相對單純地令琴手在不同空間拉奏,《終》(2012年)中令舞者和樂手構成互動的角色,直到《詩文》進一步地面對樂手和演出物件的關係,卻似乎仍在動作編舞上尋找一種更平衡的「演奏─演出」身體。

相較下,「舞蹈篇」每部之「身音」:用樂,連帶的節奏、結構、身體風格,成為另一個問題。張堅豪《合體》和林素蓮的《細草微風》同樣選用了《PINA》和麥克斯‧理奇(Max Richter)的音樂。前者持續《下一個身體》(2012年)以來所欲探索身體動作的可能,尤其藉其兄弟張堅志、張堅貴加入,展開身體與身體,動作和動作之間的關係;身形肖似三人,背對觀眾起始,坐姿起身便是連串複雜的雙人、三人發展,堅豪說,試圖發覺三個人身上的「獨特性」和「一致性」,遂成為那些技巧性的托載、或即興,或街舞機械舞的「合體」;然而整齣《合體》猶若未形成更整體的編舞結構,譬如,甫開場選用理奇〈Infra 5〉致使身體的情緒節奏堆疊過快(理奇為韋恩‧麥奎格Wayne McGregor《Infra》作曲的同名作品,係經由編號1-4〈Infra〉、1-5〈Journey〉緩長交錯的鋪陳才來到第五號,五分多鐘的極短時間內疊加起極繁富的音程;為了跟上音樂結構,《合體》始三人起身後旋即進入飽和的情緒,卻又在弦聲終止後,未能在接下段落延續);譬如,第二個段落三人在空台上、在側旁,反覆互換上衣,所刻意呈現某種「過程」的狀態(令人想起鄭宗龍《在路上》中形式彷似的三人及舞作中段),譬如當其中兩人發展雙人時,另一人在台側等待加入;這些脈絡問題,我想在他們「長弓舞蹈劇場」接下的創團作中,或能看到更持續完整的開展。

至於林素蓮《細草微風》則明顯呈現出編舞者在此階段對於碧娜鮑許舞蹈劇場的興趣。舞者楊乃璇所飾之如娃娃的角色,臉上或笑或悲傷,被其他三人罩下衣帽,便掩去的面容,混入群體之中。這樣以個人私密空間,暴露感情關係中複雜的「需要」、「渴望」、「害怕」、「正在」,或是許多創作者最初觸及、抒情的主題(例如素蓮、乃璇,又例如令我想起《房間》到《心房裡,心室外》系列的陳依婷);而《細草微風》藉由戲劇性甚高的動作設計,臉部表情,嗚咽和呼吸,那些彷若《穆勒咖啡館》裡情人的抱起和摔落,在隊伍上的反覆來回,無聲的吶喊嘴型,乃至一人在舞台前側絮叨獨白等等,林素蓮確實掌握到極富象徵性的動作關係,獨立成段,然而,卻始終看不到各段動作所欲指向的核心,像某一齣抽掉了主線的戲劇中的片段,而無法如同碧娜的舞蹈劇場般,在動作的內在性中將意義予以完成。

相對於《細草》,田孝慈的《旅人》卻因為有了岩井俊二的《Picnic》(夢旅人)作為互文性文本而致使同樣個人化的獨舞愈具脈絡。音效中的海潮所隱指的邊界,夢遊症般的移動,隔著「報紙」搥擊胸口的紙頁聲響,到紙張不經意滑落後拳握與身體的猛烈碰擊(在此隱隱延續了驫舞《繼承者》、周先生《重演》中以印刷媒體作為重新追問個人與現代文明的意象和問題),投映在後方傾倒木屋上岩井常見的手搖鏡頭影像,到最後側臉明晰的露出,後段沿簷稍的滲水,田孝慈在積窪中的顛躓腳步;如此《路》到《旅人》,田孝慈業已從形式風格的找尋,轉而進一步掌握以身體展開,諸如個體的荒謬境遇及其邊界,諸如瘋狂或文明的個人化提問。

從十月《三十沙龍showcase》,十一月《新人新視野》,十二月周先生製作《下一個編舞計畫》,可以看到一連串,已在發生之中的,「下一個」舞蹈世代的展開:從「舞者」到「編舞者」、對動作的可能性作探索如張堅豪,對舞蹈劇場風格深具興趣的林素蓮、楊乃璇,從個人化的身體風格轉向對所屬空間提問的田孝慈、陳依婷,或也有從音樂到舞蹈,從舞蹈到音樂的王雅平、林宜瑾,還有許多許多新世代創作者,在一年將盡之際,觀看的我們得以逐一回顧,並留下他們有舞跳過的身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