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灣歌仔戲班
時間:2012/12/01 14:30
地點:台北市大稻埕戲苑

文 黃佳文

近年以台灣史實為故事題材的劇作漸增,譜寫、拼構著台灣開發與文化發展的歷程供現代觀眾見聞,欣見台灣歌仔戲班《郭懷一》以荷治時期的台灣為時空背景,敘說「郭懷一事件」的前因,並觸及番漢族群文化交融的隔閡與包容,全劇所關注的焦點已非「郭懷一」其人其事,龐及麻豆社與荷蘭政權糾葛、郭懷一與都清秀曖昧情事,反倒顯得紊亂龐雜,收束草率,為遵照史實發展,結局不得不落在郭懷一之死,倒也死得讓人難表同情。不禁要問《郭懷一》做為一齣歷史戲,是環顧史實以撫平族群開墾的傷痕,還是僅供題材任由鋪墜情節以作為娛樂?

歷史劇或可在無傷大雅的縫隙中虛構情節以增添故事內容,須合情合理而不該顛倒是非。就史實而言,「郭懷一事件」爆發後,麻豆社未違逆荷蘭政權,且協同新港社、目加溜灣社、蕭壟社攻潰郭懷一的部眾。編劇劉南芳有意塑造番漢和諧共處的樣態,反而讓新港社背負著較多的惡名,如此作法亦不見高明。

此外,劇中尤牧師(許秀琴飾)此一人物只見其姓不見其名,但就劇中所述之行跡,應是指荷治時期傳教士羅伯‧尤諾斯(Robert Junius, 1606-1655,或稱尤羅伯),尤羅伯於1629-1643年在台宣教,而後離開台灣,距「郭懷一事件」發生之1652年相距甚遠,可見劇中人物在編劇筆下穿越時空,為了在劇中宣教佈道而不惜迴避歷史發展;尤羅伯在臺傳教過程經過美化,刻意忽略了侵擾、脅迫的一面,如此看來,作為歷史大戲的《郭懷一》頗有粉飾錯誤的憫懷意義。

劇情為求合理反而弄巧成拙,鋪墊成超過三小時的「年度大戲」,企圖雖大但視野偏狹。台灣歌仔戲班向來以福音歌仔戲為號召,但在劇中卻罕聞福音披澤、救贖,實則是福音不能背離史實而自我失效,如此看來,尤牧師廣施福音劇情一線實為多餘,不如刪削。劉南芳撰寫此劇的企圖雖高,歷史劇不免有虛構成份,但不應背離史實而順理成章。

令人感到遺憾的是,郭懷一(王蘭花飾)其人其事占全劇比重並不特出,且在一出場便落入生旦一見鍾情的俗套,隨著劇情發展又陷入元配鬥小三的窠臼,生旦談情說愛無非不可,但了無新意的情節則降低了全劇內涵的高度。都清秀(林美香飾)等人渡海來臺被荷蘭士兵迫擊,因此懷恨的都清秀揚言挺身而出欲抵抗荷蘭人,郭懷一反倒像是為愛而戰,為了都清秀鋌而走險,其動機不僅大大削弱了人物形象,也抹煞爭求漢人生機的訴求、意圖,不僅如此,「郭懷一事件」在密謀佈局上有其縝密之處,但在劇中簡而化之,使其形象更被塑造成有勇無勇的莽夫,甚為可惜。

《郭懷一》欲呈現荷治時期的台灣景況著實不易,勢必得面對不同文化內涵與特質如何呈現的問題,編劇劉南芳難以避免的首要難題便是語言的呈現,採取在地化的方式讓所有人物皆以台灣話述說,以利觀眾欣賞。既是如此,導演則有必要對此課題有所闡發,一來深入探掘荷蘭統治局面下的台灣歷史與文化,二來闡揚歷史洪流中族群的涵融以做為警醒,但導演缺乏這樣的視野觀點,也忽略了文化差異的特質,何不刻意地讓麻豆社民、荷蘭人以略微奇異的腔調口吻對話、述說以貼近實況?此外,郭懷一自幼生長在泉州,但在劇中也並非說泉州話,從劇中人物所使用的語言來看,亦有著相當大的矛盾。
  
導演黃駿雄在全劇應有良善的調度,但音樂曲調、身段功法、服裝佈景卻各自為政,缺乏聯繫、統一。全劇音樂相當動聽,並以新編樂曲來展現原住民族的歌樂特色,留意到文化的多元展示;較為奇特之處在於都清秀彈奏琵琶時為何場上傳來伴奏,難道不能有琵琶輕靈幽遠的獨奏嗎?;伊同(黃駿雄飾)等麻豆社民赤腳行跡卻展現生角步法,豈非不倫不類?而此一程式在後面幾場卻又消失,讓人難以辨明導演的觀點是同中顯異,抑或異中求同?此外,劇中多處的表演顯得缺乏情理,如行船的過程中,龍官不時展現武功,在搖晃的船上如此行止意義何在?海戰時,兩方人馬的戰況猶如在平地作戰,亦看不出虛擬寫意性質的表現;另,舞台斜置於舞台一側充作大船,都清秀時而走下豈非投海?種種調度安排令人感到疑惑,著實需要省視。

而全劇濫用佈景換場則有著顯而易見的缺陷。賴以換場的舞台佈景善加運用則可達到移時易地的效果,《郭懷一》場景繁多但佈景有限,使得換場的意義與效果不彰,甚至不同場景用同一種佈景,那麼又有何效果?除此之外,佈景的繪製也有著極大的疏漏,場上擺放的桌椅背後卻是門窗,這種擺設自古以來絕無僅有,更顯得視覺畫面構造相當粗糙,與其如此不如捨棄佈景,全憑演員口述移時易地,也免除演員頻頻被佈景阻礙行動的窘況。

另,全劇在原住民服飾上的設計難見用心,對於西拉雅族服飾可再考究(鹿皮、苧麻製品),且台灣沒有老虎為何伊同衣著是虎皮所製?若為了突出角色或可在頭飾等處與眾不同,避免犯下謬誤。此外,演員頻頻更換服裝不脫戲班習氣,也未見服飾在人物形象塑造的意義與作用,可再調整。

台灣歌仔戲班有許多資歷豐厚的演員,陣容堅強,資深演員雖多,但缺乏其他人物幫襯,排場、陣勢顯得薄弱之外,戲份分配倒也成了困難的課題,編劇企圖雖大但張力有限,資深演員精湛的唱唸做打若只是曇花一現則頗為可惜,觀眾樂見精湛的唱唸做打,對於劇團提拔新人也相當稱許。作為年度大戲的《郭懷一》雖有瑕疵,但題材的開拓、內容的涵括、文化的見解對於歌仔戲的拓墾有其新象,期待耕耘的田壤育長新苗,成為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