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上海崑劇團
時間:2013/01/29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王照璵(特約評論人)

在小龍年前,上海崑劇團老中青三代百餘名演員翩然來台,素來濕冷的北部也像說好似的,迎來了一星期和煦的天氣,讓我這種通勤看戲的觀眾,少了些歸家時寒風刺骨之苦,看起戲來也更有勁了。此次上崑來台演出二十週年紀念演出,帶來了六天七場的精彩好戲,有折子也有全本,劇目更是新老俱全,足以滿足各式戲饕。當最後一天走出劇院時,雖然夜風有幾分孤寒,但心頭洋溢著滿滿的感動與滿足,卻又同時泛著些許的不捨與寂寞,往後想要看到這樣的戲,怕是難了。

私心以為上崑第一代演員實在是近代崑劇的頂峰傳奇,雖然年齡多已七十開外,卻還能有這樣的舞台風華,他們表演藝術的圓熟洗練,舉重若輕,是深厚的傳統底子與清醒的時代意識,在數十年的舞臺生涯的淬練下,才能達到的境界。筆者以為上崑不僅是台灣崑劇異地復甦的起點,更是推動著這崑曲熱潮往前行的核心力量,更是許多觀眾的崑團王者。

對於以崑大、崑二班為主的傳統戲,筆者除了頂禮膜拜,也提不出其他的評價。因此筆者在不費詞贅地歌功頌德後,主要想談的其實是以崑三班為主力的上崑新生代。畢竟國寶們都已七十開外,崑劇未來畢竟擔負在年輕一輩的身上。而此次演出,上崑新生代以新戲為主,帶來了《景陽鐘變》、《煙鎖宮樓》兩齣大戲,其中《煙鎖宮樓》為兩岸聯手作品,較不能代表上崑風格,在此先不論。筆者將以廣受各界好評,被譽為象徵崑三班全面接班代表作─《景陽鐘變》,做為觀察討論的對象。

《景陽鐘變》是以清初《鐵冠圖》傳奇為基礎的改編戲。在清朝的文網頻張的環境下,《鐵冠圖》是少數直接描述崇禎殉國慘劇的劇作,而且在舞台上搬演竟相當盛行,這實為異數。即便在崑劇衰落至極的清末,都還有十餘齣可以串演,其中〈別母〉、〈亂箭〉、〈刺虎〉幾齣也常被京劇演員搬演,可見其受歡迎程度。但《景陽鐘變》也不是《鐵冠圖》的串本戲,它雖然大致保留了〈撞鐘〉〈分宮〉的精華,但也做了一些調整增刪,而看似有傳統折子基礎的〈守門殺監〉、〈亂箭〉其實是全新的編寫,為了強調全劇主軸,更放棄了膾炙人口的〈刺虎〉。全劇將時間扣緊在甲申之變前後十餘天中,以崇禎為主線,刻畫出大明朝最後一位君王的淒涼景況。只見金鼓震地、殺聲連天的血腥戰場,卻映襯著酒酣耳熱、紙醉金迷的京城豪宅。孤獨的帝王雖欲力挽狂瀾,卻無輔弼之人與回天之手,反倒是多疑自愎,行事失措,最終落得個大將陣頭死,皇家宮院亡的結果。短短兩個多小時,一曲訴說著王朝崩潰的淒涼輓歌,驚心動魄地呈現在觀眾面前。

比起其他崑團,上崑一向講究戲劇張力的營造,《景陽鐘變》同樣繼承了這樣的風格。從第一場〈廷議〉起,王朝崩壞有如骨牌般一發不可收拾,戲情猶似一條逐漸繃緊的弦,著實令人有些喘不過氣來。平心而論,新寫場次文詞並不出彩,甚至有小部分過於口語化與崑劇極不搭調,如〈守門殺監〉一場王承恩的【六轉】唱詞便是一例。但這層層鋪墊穿插意在為後半情節蓄勢,當劇情推衍到〈撞鐘〉〈分宮〉時,在那孤獨倉皇的帝王哀鳴中,觀眾方能將蘊積已久的情感噴薄而出,化為一泓洗滌心靈的清泉。

以緊湊的敘事強化人物的情感,是此改編本特出之處,但在〈撞鐘〉〈分宮〉之後,全劇不免成為強弩之末,即便是崇禎死前再大唱一段,也無法超越〈分宮〉殺妻斬女所帶來的震撼,如何為全劇作一個恰當的結尾,收豹尾擊石之效,我想編劇對此是煞費苦心的。當代歷史劇往往有以史為鑑的意圖,新寫的〈景山〉安排君臣促膝飲酒談心情節,藉此反省觀照這段明朝覆亡的原因,得出「積重難返、求治太急」的結論,扣合到崇禎遺詔,頗有《曹操與楊修》的影子,可見作者精心結撰之意圖。可惜這段戲話劇色彩太重,與前面風格產生了明顯斷裂,過強的歷史意識也顯得矯揉造作,致使說教意味太濃,未能在傷心慘變後,沉澱出歷史的蒼茫悲涼感,若此劇還有修改機會,末場〈景山〉將是足以提升全劇境界的關鍵。

在舞台調度上,《景陽鐘變》不走傳統路子,全劇運用了不少舞台劇的手法,如透過燈光切換場面,使得節奏更加緊湊流暢,不過有些烘托氣氛用的舞台畫面還是累贅了些,如一開始探馬報急與群臣上奏的場面,都刪去為妙。燈光變化有時過於花俏,偶有讓人有身在舞廳的錯覺(在《邯鄲夢》也有類似的情況,這只能說是兩岸劇場審美的差異吧)。

全劇最亮眼的明星,無疑是飾演崇禎的黎安,在本劇中他的唱作極為繁重,原本單〈撞鐘〉〈分宮〉便有壓大軸的份量,遑論前後還加上那麼多的場次,負擔之重可想而知,但他穩穩的挑起這根大樑,不管是真假嗓轉換時,那清越卻又蘊含三分粗嘎的嗓音,所磨出的蒼涼韻味,還是〈撞鐘〉末尾,那化用窮生瑟縮的身形與望向觀眾席充滿了惶惑與絕望的眼神,都令人印象深刻。

而好花還需綠葉扶持,在諸多配角中,最值得一談的是飾演李國禎的季雲峰與飾演周奎的吳雙,前者以激昂火熾卻又飽含情感的武打,成功地塑造了一個悲劇英雄。這武戲絕不僅只是交代劇情、調劑冷熱而已,而是開拓全劇的視野,將觀眾帶到了金戈鐵馬的戰場,目睹崇禎的多疑如何摧折自己最後的擎天棟樑。吳雙可說是崑三班中最擅長表演者,在《龍鳳衫》、《亂紅》等劇中,我們都可以欣賞到他在淨行粗邁豪曠的風格中,所展現細膩豐富的表演層次。他所詮釋的周奎雖是全劇最大反派,卻非老奸巨猾的梟雄,而是外智內愚、利令智昏的小人,他精準掌握此一特質,每次出場都表現出一種荒唐喜感,尤其在抱著細軟逃亡穿插的蘇白,看似滑稽突梯,實則在不離戲情的前提下鬆緩了全劇的沉重步調,顯得極為搶眼。其餘飾演王承恩和周皇后的袁國良、余彬也都十分出色,但在劇本設定上,兩人不脫崇禎附屬品的格局,揮灑空間不免限制,但整體來看全劇配角各司其職,各盡其力,展現了上崑新生代整體的氣勢與水準。

從2004年白先勇打造青春版《牡丹亭》,青春一詞霎時在對岸戲曲界風行起來,各崑團紛紛以「青春」做為號召,投入大筆經費為青年演員們製作大戲,在這樣的風潮下,年齡略長的崑三班反而有絲尷尬,雖然他們更早有《殤逝》、《龍鳳衫》這樣的專屬作品,但在藝文界的版面顯得有些黯淡。但隨著青春浪潮退去,國寶藝術家也逐漸淡出舞台之際,所謂功夫不虧人,崑三班多年積累的成果逐漸展現。猶記去年(2012)七月筆者在蘇州崑劇節第一次觀賞此劇時,戲散後與同行好友們喋喋不休地討論此劇。大家都有這樣的共識:即使是新生代,崑三班以此劇宣告了上崑依舊穩坐崑團中的「王者」。《景陽鐘變》正是他們邁向成熟藝術家的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