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北京/新青年劇團
時間:2013/05/11 19:30
地點:台北市華山1914文創園區烏梅酒廠

文  林正尉(特約評論人)

「體制壓迫性的消失,對手的模糊不清,漸趨發達的資本壓抑和個性瘋長之後的迷失,都讓新一代戲劇創作人有他們自己特別的東西。…新的年輕有創意身體力行極端探尋心之嚮往的。重要是有活力的剛發生在你眼前的。」初見《狂人日記》導演李建軍之名,是在孟京輝《新銳戲劇檔案》書上。看戲的當下,我總被《狂人日記》的演員的眼神與容貌──無論他們彼此看著彼此,抑或遙望著遠方──總是傳來一個模糊的、未知的恐懼,且又如此篤定的敵視所吸引。我依稀記得孟京輝寫過一段看待當代中國新銳戲劇的話,讓我這麼一位沒切身接觸過中國新銳劇場的台灣觀眾來說,有著竟如此相似的體驗。

作為最具代表性的中國現代作家魯迅,已演變為近年兩岸當代藝術/劇場中,一道深具革命卻也「不/再語」的提問,例如:2008年中國《魯迅二零零八》集結趙川(上海「草台班」)、香港湯時康、台灣王墨林與東京大橋宏四位導演,進行以魯迅《狂人日記》(此部作品正好值90周年)的劇場創作,可能對台灣小劇場界而言較為知名。

近年以魯迅為主體的劇場創作方興未艾,然而中國官方卻在2010年移除其在教科書上的內容,引起中國內部巨大的議論聲浪。魯迅逝後之「默語」,於劇場內藉由後人之行,頻頻「出口」;另一方面,官方深知魯迅「默語」所能深傳的反抗能量將直入人心(尤其是年輕人),亦頻頻壓抑魯迅的號召力,卻也「意外」引出一個可辨識的現象:魯迅當前的被打壓,反凸顯出他的言論在中國從「改革開放」以降至今都帶有極大洞見的貢獻,不只停留於他所離世的1936年。我們不斷能從魯迅的字句中得到、檢驗刺殺社會表膜的利針與反省中,得到深刻的批判靈感。簡言之,魯迅在當代中國的「再復活」條件和環境──即使中國社會在他的文字中,都符合「生病」的狀態,不曾好轉過──已是定然,重要的可能不是他的文本寫了什麼,而是他的背影與褲管,早已捲起當今民間與官方抗衡的革命場域的揚塵了。

《狂人日記》改編自魯迅的原名小說,由李建軍與北京新青年劇團在2013年廣藝兩岸小劇場藝術節所帶來的劇場演出。在台時間緊縮(90分鐘變成台北場的45分鐘)與演員數量縮減(從14人編制到五名演員來台演出),效果固然有所落差,我不曾看過中國演出版本,故不與評之。但有個現象極為有趣:李建軍與新青年劇團在場中,如何營造出的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寓言式批評」效果當然,變成我更為關心的重點。當然,從前的理論和眼前的劇場實踐內涵不完全符合,或者導演根本也不曾意識他有這樣的特質。重點是,我希望將本文拉到一個台灣小劇場實踐較難見到的「寓言性」特質,來拓擴劇場實踐者的視野。

要先承認,班雅明與「寓言式批評」的歷史觀,建立在「共時性」而非「線性」認識。即使演員的口頭文本乃參考自魯迅小說《狂人日記》,逐章節線性所改、所用,但導演奉行的「吃人無歷史之分」,反倒與班雅明的思想殊途同歸。他們皆訴諸寓言化的肢體,融合憂鬱的精神氛圍,統一紛多、荒頹、廢墟、破碎的歷史時間,「論說演員之像何物」的比喻即將變得陳舊也無生命力。演員身體的重新組裝、變形、他們所帶給觀眾震顫的姿態(gesture)才是重要。

人與狗獸面具間的融合、透過燈光與造影,男演員揹負女演員轉化成一個巨大的「王人」形像、並透過揹負與肢體的僵結,使男演員必須消耗他全身的體力來傳達台詞(他揹負著女演員,上場一分鐘隨即全身大汗),此時台詞、肢體能量與姿態間(gesture)的轉化,達成一個觀眾對故事情節理解產生斷裂、一切變得晦澀不明的統一場景。

這就是「寓言」的魔力。在白雲蒼狗的中國廢墟都市隱喻中,及自古至今不變的「人吃人」道理,「善變」與「不變」不經時間流轉或倒敘,借取形象間的不斷流轉所帶給觀眾的震顫,透過「寓言」的表現模式,來破除我們對中國幾千年歷史時代更迭下的認知:時代和物質即使推前,然而「人吃人」也只是更為明顯。

「幾千年來的中國社會,都是混亂不堪、殘缺不全的」這些寓言,只是魯迅先用他的文學筆法說出來了。一些藝術人在魯迅逝後的七十餘載,繼續映證、實踐著魯迅畢生直搗中國亂象中的「共時」與「現實」,而李建軍與新青年,就是其中一個。

走出劇場後,我回頭看著燈暗時的磚景,回想著剛剛聆聽帶有90年代中國地下搖滾精神遺緒的嘶吼聲、和這些在舞台上,似人似都市的群磚意象,都將繼續橫躺於歷史的扉頁,一切默然。「正在」的經驗很重要,它瞬間摧毀歷史苦心告訴我們的道德仁義。我意識到「正在」,並趕緊記下「當下」的一句腦海中的話:燈起的那個剎那,將阻斷歷史,但無法阻礙歷史和權力繼續腐蝕生活。透過劇場與藝術創作,可在這過程中臨時阻斷「恣意向前」,演變成一紙的抒情詩,供人穿透時空,數十分鐘內專心凝視一場憂鬱,哪怕它是個暫停的庇難。至少班雅明在世時曾欣慰布萊希特達到他的理念,而魯迅的焦慮就怕後世無人理解他的所想。就是現在:燈一暗,魯迅、班雅明、李建軍的作品再度橫躺,仍會期待有人將他們的作品喚回、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