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渡烏舞團
時間:2013/05/18 19:30
地點:台北市新舞臺

文   李時雍(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曾經說「跳舞對我來說,就是跟空氣遊戲」的勅使川原三郎,這一次在演出《鏡X樂》(2009年作品)的演後座談,用了很有意思的比喻:他說,種子會因為落下的泥土不同,濕度、溫度,肥沃或貧瘠,而開出形色相異的花朵,而「身體的泥土,就是空氣。」許多編舞者思考過的空氣、呼吸,在勅使川原三郎的比喻中,與另一個「空間」的問題,獲致一個形象鮮明的連結。

《鏡X樂》探問的主題是鏡像與音樂作為另一個維度,與真實間「倍增」、「破碎」而又「無限」的折射關係;然而身體如何在「空氣之舞」(Dance of Air,《人體書頁》中的裝置名稱)中,形成不同濕度溫度的花朵,或許貫穿了勅使川原三郎從《絕對零度》、《電光石火》等作以來不論是與漫天的書頁、破裂的碎玻璃片,或低限零度的表面上,持續展開的感受與動作。「空氣」如是構成了《鏡X樂》一開場電光聲響疾速閃滅在人體上的身形,是電子噪音與巴洛克音樂(如巴哈)所構成的兩種相互穿刺的空間,更是勅使川原三郎風格化的雙臂,如翅翼般劃過空氣中的線條。

而另一方面,這齣作品又絕對的視覺化,一如鏡像。從燈光設計創造出的影像感,或幾名舞者動作編排上,如一長段舞台中接續繞過「∞」的動線所各自展開的旋轉腳步或劃過的手勢;佐東利穗子(首席舞者)銳利的線條及切換風格的進出場;一段男舞者站在黃光屏幕前,背光而延長的身形廓影;或者是勅使川原三郎在台前光源前轉圈變速,閃滅而打在身後屏幕如電影撥格放映般的效果;所有舞者,倒立躺在台後的平板上,光格般的輪替出現復又消失,一場一場,如電影鏡頭切換,迥異的樂聲交融、疊層,方向氣氛替換。

動作乾淨、簡約,卻充滿著形式重複性中的細緻變化,像緩長的相處。座談中,勅使川原三郎邀請所有觀眾,跳著末段舞者們台中併列,兩手掛在身側,僅只是左右跳上復落下的一大段落,他說,不要抗拒空間中地心引力的秩序;但另一方面,像乒乓球般,在躍起和落下之間,我們跳舞時相處時間最多的,不是地板,而是空氣。造型藝術的背景,或許也提供了空間中光線、溫度、聲音雕塑性的另一視角。自此,區別於了他早期學習的古典芭蕾中,垂直的身體觀念,現代舞的水平性,日本戰後劇場的舞踏足部深植於地板的關係,而形成了勅使川原三郎獨特的「立足於空氣(空間)之中」的身體觀,我想起勅使川原三郎在其中一段引人屏息的solo中,反覆劃過空中的雙手,如同抱擁著有形的空氣,然而也正是這空氣的泥壤,辯證性地,雕塑並綻開著,這在空間中移動著的種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