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尚和歌仔戲劇團
時間:2013/09/28 14:30
地點:台北市大稻埕戲苑

文  劉美芳(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往昔伶人往往迫於存活需求,不得不委身戲班糊口謀生,舞台上創造的光燦絢爛奪人眼目,真實生活裡卻每每墜陷卑憐凄苦之中。藝貴人賤的懸隔差距豐富了小說家的素材,〈散戲〉、《失聲畫眉》、《霸王別姬》……,傾訴著從藝人的困頓與無奈。現今的戲曲工作者縱使仍有難以抗逆的現實侷限,早已擺落舊日戲仔潦倒窮途勉強下海的窘迫,但若想成氣候有所作為:前場演員要色藝兼具,後場樂師需技藝純熟,編劇能妙筆生花,導演得統馭大局……;戲曲行這碗飯,確實不好捧!

考場上三年一科狀元容易,劇場裡十年未必能造就一位戲狀元。意欲成名成角,需匯聚內因外緣各方機運條件,非僅藉憑後天不懈的努力便可企及。氍毹場上的省思,近年來激盪出不少反身深細探求的作品:國光京劇的「伶人三部曲」,由藝的尋訪到人生的追求,進而究問戲的本質與意義;栢優座獨、角、戲-吉嶽切 追索演員成「角兒」的心路歷程……。本週將在大稻埕接檔演出正明龍歌劇團《阿公的話》,直接以舞台劇形式呈露歌仔戲班新舊世代間美學表現理念的衝突。尚和歌仔戲劇團則持守歌仔戲本色,追溯劇種祖師爺,演出其掌梨園、傳戲曲的故事;不只向賞飯的老爺致敬,更有戲班後台現實人生的選擇與堅持。

戲曲界敬奉的神衹並非一神專擅,各劇種自有所屬,涇渭雖明倒也彼此相安。在戲台上搬演祖師爺的故事,對京劇而言再尋常不過,於歌仔戲則不然。歌仔戲從業人員奉田都元帥為戲神,他的身分籍里,如何成仙又何以成為祖師爺,民間傳說版本紛紜,其中以唐代雷海青的說法最為普遍。史籍中關於雷海青的資料甚微,較廣為人知的是唐人鄭處誨筆記《明皇雜錄‧別錄》,記載安祿山在凝碧池威脅樂工時:「有樂工雷海清者,投樂器於地,西向慟哭。逆黨乃縛海清於戲馬殿,支解以示眾,聞之者莫不傷痛。」尚和《歌舞菩薩田都爺》說的就是雷海清。

全劇結構設定為兩大脈落:一是結合歷史與傳說,在台前搬演雷海清由仙鶴轉世降生的故事;另一主軸則是歌仔戲班(田都班)不敵大環境威脅,散班前末場演出時的後台人生。兩條主線交織呈現,與屏風表演班《京戲啟示錄》台前幕後的映照有同工之趣;可惜劇本沒能為場上扮飾與現實取捨間設計更多的對照或呼應,戲台前後終究還是兩個無關的世界。而為彰顯田都元帥也是提線木偶、皮影戲與南管戲(註)奉祀的祖師爺,劇中穿插了皮影征戰及相關劇種的樂曲與身段,用心可嘉。但不論是唐代或南管琵琶都該橫抱而非豎立直彈,且標榜運用南管曲牌、白居易原詞的〈霓裳羽衣曲〉,打的竟然不是南管最具特色的壓腳足鼓;炫技不成,徒貽笑嘲!至於歌仔戲何以奉其為祖師爺?明明是童子裝扮的神像,為何戲班人都以「老爺」稱之?雷海清以善音律著稱,為何名之為「歌舞菩薩」?觀罷全劇,疑惑依然。

成立18年的尚和歌仔戲劇團,演出田都元帥18年的人世傳奇,隱隱然有守護梨園「捨我其誰」的豪氣擔當,勇氣十足。戲班人生固然滋味遍嚐,意圖以一齣戲滌洗人心,改變現實生態,終是綺麗浪漫卻又遙不可及的美好想望!

註:節目單上有「傀儡戲、皮影戲、南管、北管、宋江陣等同宗藝術」字樣,南管戲戲神是田都元帥,南管音樂奉祀的是孟府郎君,二者不宜混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