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灣海筆子
時間:2013/12/07 19:30
地點:台北市微遠虎山空地

文 葉根泉(特約評論人)

距離第一次看台灣海筆子帳篷劇《變幻痂殼城》(2007),至今也已五年了。再次踏進帳篷觀看《黴菌市場 默示錄》,一進入那種熟悉感驟然湧現,彷彿五年時光沒有間隔。有一原因是看著舞台上的演員:林欣怡、許雅紅、陳惠善、段惠民、李薇、秦Kanoko……,和五年前大多是同一批人。自1999年,櫻井大造率日本野戰之月劇團,在三重市河岸公演帳篷劇《Exodus(出核害記)》。第二年,差事劇團公演帳篷戲劇《記憶的月臺》,日本、台灣兩地劇場人一起工作迄今。野戰之月一方面在日本公演,另一方面在台灣用海筆子共同行動,以台灣作爲另一處活動據點,推動計劃。

這些年頭過去了,台灣海筆子陸續公演過2005《台灣Faust》、2006《野草──screen memory》、2007《變幻痂殼城》、2009《無路可逃》、2010《蝕日譚》、2011《蝕月譚》、2012日本311大地震後,中日合作為受災戶演出《泛YAPONIA民間故事──摸彩比丘尼譚》、2012《孤島效應──過客滑倒傳說》,到今年結合日本、台灣、北京劇場工作者延續的戲劇《黴菌市場 默示錄》。

多年積累的演出經驗與能量,《黴菌市場 默示錄》這次達到台上台下融合、形式與內容合一的境界。過去演出形式,不免有其粗糙不盡完善的一面,如演員以嘶吼的力道唸台詞與僵化工具性的身體,卻無法表達「前表現」(pre-express) ──為「非表現」的表現狀態,即是將身體與文化建構、權力、知識的形成體系,做一徹底的破壞,並跳脫出自身舊有的框架與束縛。

這一次演員成熟了,言語的表述與肢體的配合,已游刃有餘;特別是以往長段獨白詩化的語言難以消化,演員連基本單純地展示語文意象的能力都不夠,這樣的問題少了,雖然文本內容核心仍是硬蕊、艱澀的意識型態批判,現在更懂得包裹在輕鬆詼諧的對話形式裡頭,讓觀眾能夠親近,這是台灣海筆子很大的躍進。同時觀眾也變了,這幾年台灣公民意識抬頭,是歷經社會幾個重大事件所付出慘痛代價:洪仲丘虐死案、苗栗大埔拆遷、士林文林苑都更、台東杉原美麗灣……,人民意識到面對僵化的政府官僚體制、財團的囂張跋扈,已無法再坐以待斃、毫無聲音,因此,重新面對帳篷劇所想論述的內容,有更切身的感受。

櫻井大造表示,透過《黴菌市場 默示錄》真正認識到:我們現在所生活的「現實」已瀕臨危機狀態。在這樣的狀態中,如何把握「自己的生」,如何攜手、朝向何種「生活」邁進。這樣又會連結至以下問題: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如何創出「相互信賴」,使「未來的共同體」成為可能。

「默示錄」為新約聖經「若望啟示錄」的日語翻譯,顧名思義其末世的意象,面對鋪天蓋地的天災人禍──日本311大地震所引起的海嘯,福島核能電廠幅射外洩,財團與資本主義對於資源的掌握,排除異己、消滅異議的聲音等等,演出內容所述種種,都足以和現實生活裡所發生的真實事件做聯結,觀眾已意識到帳篷劇不再是隔絕出來逃逸的舞台空間,而如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所述,劇場是一處道德的講壇。就像櫻井大造在演出會議中,明白指出表現的優秀並非他追求的重點,而是「如何通過對身體的自我批評的視點、對情感記憶的自我批評的搜索。」(註1)帳篷劇場永遠站在「他者」的批評角度自居,讓外在的世界正視其中的裂縫,將凝視的視角轉向逸散越界於現實之外的外邊思維。

帳篷劇場在日本誕生於七O年代。帳篷劇場僅以一層的薄膜覆蓋在外在世界與劇場空間之間,不僅無法隔絕外在場域的聲音傳入,其劇場的虛構性是如此脆弱,使得劇場彷彿飄浮在空中,櫻井大造說:「帳篷劇場的原身是浮出空間的。就像搭在虛空中,被用盡的人造衛星般浮游著。」(註2)有趣的是12月7日演出當晚,開演沒多久,外面不斷傳來巨大敲打聲,有人咆哮大聲喧鬧,彷彿重返帳篷劇在日本學生運動抗議的歷史現場,需要一邊提心吊膽警察隨時會衝進來捉人;另一邊演員仍卯足全力、大聲唸著台詞,一心只想蓋過外面喧囂警笛與廣播的聲響。帳篷劇場不僅只在「空間」上是「域外」;更在於其追尋的精神,「有別於」主流價值體系的「否定」精神,並與社會知識建構的「論述」(discourse),產生「層疊」作用,反覆辯證而衍生多義性。

劇情安排一名叫做「潘」的人物,與年輕人「老虎鉗」,雙雙逃亡來到黴菌市場,這兩人被視為《默示錄》中的人物──他們是拯救此地的「救世主」。然而,「默示錄 第一章」部分遭到黴菌蠶食,留下許多空洞,無法知曉內容。或許《默示錄》一書,便是敘述者紛紛擅自、或是懷抱希望,以想像力填補《默示錄》空洞。亦如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小說《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後設(meta)的技法,讓劇中人物在被討論填補劇情的過程中,不斷地逃脫又進入到後設情節裡頭。

櫻井大造在劇中依舊穿插歌舞劇形式、旋轉舞台、快速換景的奇幻舞台魔力。這種接近庶民文化所熱愛的通俗表現,此次表演竟令人熱血沸騰,原因在於看到這樣的態度,並不像有些假文青是從上往下、自以為是的天真關懷,與刻意悲憫的姿勢。這次確能感受到是從實踐中,日本、台灣、北京劇場工作者通力合作、不斷歷練積累的厚度。

當看到最後整個後台幕啟,裸露外在環境原有雜木、垃圾堆滿亂石的場景,兩個人「潘」與「老虎鉗」合體協力,努力將小舟拖過山丘,逃往另一處新天新地,找尋未來聯結許多生命共同體所能共存的所在。這樣的意象已超乎幻境,而成為落實在生命裡的重要命題。反縮己身如何學習並鍛造以一己之軀,面對強大的「世界與威權」不妄自菲薄,而能義無反顧地挺立其面前,這才是帳篷劇場主體存有的真正價值。

註1:櫻井大造,〈關於《臺灣浮士德》──7月13日會議提要〉附件〈帳篷劇場是什麼?〉,2001年差事劇團主辦「帳篷戲劇節」手冊。
註2:同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