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創作社、曹瑞原導演工作室
時間:2014/02/10 14:0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劉育寧(特約評論人)

從小說到電視劇,《孽子》贏得了絕大多數的掌聲,然而,這些掌聲對於舞台劇的問世而言,必然是個沉重而難解的包袱──小說的細節曾經成功的轉化為電視劇的寫實細膩,那舞台劇呢,舞台劇的優勢是什麼?弱點又是什麼?《孽子》是一部好的小說已毋庸置疑,但這次,它還能是一齣好的舞台劇嗎?

我並不這樣認為,原因有三:捨短補長的媒介轉化、無為的導演整合和對氛圍的拿捏失當。

近年來,以國內小說改編的劇場作品並不算少數,王鼎鈞、鄭清文、郝譽翔、陳玉慧、陳俊志等人的作品皆曾被劇場相中搬上舞台,然而真要列出佳作,一時之間除了禾劇團搬演黃碧雲的幾齣作品之外,倒也真想不出(尷尬的是,黃碧雲也真不是「國內」小說家)。但是文學作品轉化成舞台作品真的是這麼困難的事嗎?我想起改編自谷崎潤一郎的《春琴》、想起改編自張愛玲的《金鎖記》,想著那些好作品曾經那樣告訴我們:這條路能走的。

但也不可諱言,文字作品的具像化,的確不是一條好走的路。從《孽子》的劇本大概就可略見一二,事實上,《孽子》的劇本幾乎直接由小說而來,角色彷彿在讀小說給觀眾聽,將諸多細節一一仔細交代,即使是以「代言體」著稱的中國戲曲,大概也沒有讓角色「局外」成這個樣子。於是,觀眾所見劇中之主角阿青(莫子儀飾),實則一點都不像阿青,更像一個名喚阿青的「導遊」,一路帶領觀眾遊覽當年的那座新公園。隨著阿青導遊的帶領,我們來到龍江街,聽他叨叨絮絮地解說當年父親是如何幸運地覓得此一容身之所,而隨著導遊搖著的小旗桿繼續前行,我們來到南機場邊克難的貧民窟看看阿青之母的晚年、來到傅老爺的家、來到安樂鄉,我們一路隨著阿青的指引前行,一一參訪那些過去曾經轟轟烈烈之所在。但重點即在於,如果觀眾是遊客,演員是導遊,那麼這趟旅行中所看見的,僅只是過去的遺跡,而絕不會是「過去」本身,觀眾僅僅是觀光客來此拍照留念,至於過去曾經如何,則絕對不是旅途的重點──代言體式的細節展演是小說的強項,然而,說書人式的細節交代,絕對不會使舞台劇劇本成功。

而這即可繼續說到整齣戲對氛圍的拿捏失當。在阿青被退學的布告中,曾如此明白點出「中華民國五十九年」,這讓整齣戲的年代有了明確的依歸,然而這個「五十九年」只是一句台詞的枝微末節,抑或是整齣戲背景定調的關鍵?我以為絕對是後者。「孽子」之「孽」的成立絕對與社會背景有巨大的關聯──儘管現今社會雖然還沒有開放到可以普遍接受同志婚姻,但與昔日社會對同性戀者的喊打與壓迫相比,必然已然友善相當多。因為社會不接納,於是孽子們被趕出家庭,被迫潛進深深的黑暗之中,無所依歸的流連於公園,尋找一個、兩個同病相憐的天涯淪落人,而這也才是「孽子」之所以成立的主因。

因此,當壓迫都不存在時,孽子們便只像貪玩、好色、無所事事的年輕人,整天擺盪在公園裡釣(老)男人、從事性交易,而這完全落入了社會對男同性戀族群刻板印象,一如大眾傳媒曾如何致力於將男同性戀族群與愛滋病畫上的污名化等號。此一簡單的刻板印象在小玉(魏群翰飾)身上實踐的最為徹底。而回到壓迫感的來源──執法者,我認為導演選擇了一個最糟糕的方式來展現戒嚴時期的警察:嬉戲調笑。事實上這樣輕薄的對待歷史也不是劇場首例了,《寶島一村》中的老趙(屈中恆飾)於白色恐怖時期因不明原因被警察抓走,經歷了一段嚴刑逼供後返家時,也曾用相當開玩笑的方式處理。而《孽子》與《寶島一村》相繼使用的方法卻都是如此,但當角色可以毫無恐懼的調笑壓迫者時,觀眾又要從何感受到壓迫的存在呢?所以當楊教頭(唐美雲飾)率領一群小鬼頭們大鬧警察局時,幾乎要讓我錯以為是孫悟空大鬧天宮了。

而回到另一個問題:無為的導演整合。我認為這個問題主要出現在楊教頭(唐美雲飾)身上。首先從設定上來說,劇本中將其設定為女同志(Tomboy),但並未交代為何一位女同志會願意如此花心思的照顧著一群男同志?但假使我們暫且將楊教頭此舉視為一個(不合常理的)大好人行徑撇下這個問題,另一個問題仍會浮上檯面:楊教頭究竟是本省人還是外省人?楊教頭名為「教頭」,其身邊的知交好友多有軍、政中人,特別是時代背景設在民國五十幾年,我想楊教頭應是較為外省族群的。

談論族群並非為了劃分,而是要談這齣戲中的語言使用,整齣戲多數的時候使用國語,台語的篇幅主要落在阿青探訪媽媽(柯淑勤飾)時、和楊教頭對子弟兵講話時,前者很自然可以理解,阿青之父為老兵,中年後才娶了小他十多歲的女子,因此阿青之母使用國、台語皆是很自然的。然而後者,楊教頭所展現出來的舞台效果是多數順暢且極具個人魅力的台語,加上少部分刻意模仿京片子的國語。當然唐美雲非常嫻熟於台語,亦擅長歌仔戲的身段、拍點與亮相,不過在其演出中,凡遇到國、台語的轉換就是一陣尷尬,演員無法順利轉換語言造成的結果是,觀眾也根本不知道為什麼一口順溜的台語會突然之間變為不順暢的國語,楊教頭的語言轉換並無邏輯且無法取信於觀眾。而語言絕對不只是溝通的工具,語境上面合不合理,才是造成尷尬的主因。

然而,舞台劇也並非毫無強項,我認為讓阿鳳(張逸軍飾)完全「去台詞化」便是一個極佳的選擇,一來透過舞蹈肢體產生的熱情將其如浴火鳳凰一般的形象成功具現,二來觀眾認識阿鳳本來就是透過龍子(吳中天飾),去聲道的阿鳳將話語權全給了龍子,既符合劇中二人的轟轟烈烈,在舞台上也相當好看。

可惜的是,如此曇花一現的舞台表現不足以撐起全場,導演仍有太多失手之處:大費周章卻僅出現一次的二樓青春鳥集攝影館、場景之間過於瑣碎頻繁的換景與過於拖沓的節奏等等。不過,技術上的問題都好克服,但有一個創作上的問題我始終找不到答案:為什麼想把《孽子》搬上舞台?劇場上的《孽子》究竟想要呈現怎麼樣有別於小說、連續劇的新風貌?而我以為,這個答案的缺席也才是整齣《孽子》如此無所依歸的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