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創作社、曹瑞原導演工作室
日期:2014/02/13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白斐嵐(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我相信,對於每個常看戲的觀眾來說,無論在此領域與否,總是要不斷地學習把每一齣製作(就算是前有原作的改編之作)當作全新的創作,放下心中任何預設立場與既定期望。但,既然兩廳院2014TIFA大戲《孽子》打出了原作白先勇與電視劇導演曹瑞原之名號,加上自小說挪移至舞台的文句,與幾處似曾相識的和絃樂句隱伏,似乎很難令人不將舞台版的《孽子》與先前兩個媒材版本相比。

儘管已過了十年有餘,我看到曹瑞原加上孽子這五個字,眼前浮現的畫面始終是電視劇一開頭李青父追趕著李青,將李青逐出家門,兩人在長巷中往前(向著鏡頭)奔跑著;耳朵響起的音樂則是德弗札克《新世界交響曲》第二樂章,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念故鄉〉。放逐、新世界、念故鄉,成了我對電視改編版《孽子》最鮮明的印象,也成了劇中所有角色的渴望。離家與回家,這之間的矛盾掙扎,讓我們都同理了這群遊蕩在黑暗王國的青春鳥兒。

劇院版的《孽子》開演前只見三根象徵著新公園的羅馬柱聳立在台上,《踏雪尋梅》的口琴聲傳出,一群青春鳥兒圍著蓮花池開始跳著開場舞。正如那三根矗立若風化之古希臘羅馬遺跡的柱子,為全劇建立了一股傳說般的非寫實氛圍,彷彿歌頌著久遠以前某個失樂園般的遺世蓮花源。接下來由演員口中不斷倒敘的故事,更加深了這般傳說感,讓放逐成了自願。接著,李青與父親各佔舞台一隅,隨著父親口中顫抖的「畜生」,為《孽子》拉開序幕。看著父子兩人之間遙遠的距離,似乎兩人從未在同一個世界中,又何來逃離與放逐?而這距離,更在接下來的場景中不斷隔離著角色與角色、角色與觀眾。

當被迫成了自願,這群歌頌青春的自由鳥兒就讓《孽子》失去了某種時代性,同時也是能夠帶來戲劇張力的二元對立性:父權體制下的家國「之內」與「之外」。這正是讓原著小說《孽子》得以超越同志認同,觸動社會大眾的原因,更是白先勇所謂「有情」之處。威權是這麼地牢不可破,讓故事中所有角色都成了被放逐的瑕疵品,而這瑕疵可以是血統、性向、甚至是子嗣的性向、戰場上的失利…即使是在二元性已被去中心所取代的後現代語彙中,我們依然不能忽視當時「戒嚴台灣」的時代背景,一旦那由省籍、族群、語言、性別所層層建構的父權核心在舞台上消散,青春鳥兒就再也不是孤臣孽子,他們再也不需要為了自由與認同付上令人心痛的代價、再也沒了什麼需要逃離。於是,新公園少了一點神祕,警局少了一點危險,李母病榻少了一點髒穢,李宅少了一點破敗。當眾角色們穿梭在各角落中,顯得如此自在時,格格不入、無以為家的飄泊感不再,自然也襯托不出暗夜中安樂鄉的溫暖。我們只看見由男轉女的Tomboy楊教頭(且不論此角色除了身著男裝之外,還沒看見此處非得納入女同元素的必要性或發展空間)切換著國台語、戲曲腔、戲曲身段博君一笑,卻看不見母雞保護小雞的八面玲瓏,面對威權的睿智反成了調戲,倒也可惜。

《孽子》作為一齣劇場演出,我覺得許多時候是沒有任何事情在舞台上發生的。也許是太過急切地想要保留原作中字字帶有魔力的文詞,卻忽略了觀眾是要來劇場看戲,而不是聽演員各說各的故事。就連角色與角色間,都失去了真正的對話,彷彿各自處在不同的時空中,說著過去的事、別人的事、發生過的事,就是沒有正在發生的事。的確,演員們的聲音表現是相當動人的。我特別喜歡龍子與傅老爺子那段告解,各自說到自己的父親與兒子,兩人的時空似乎重疊了那麼一瞬間,藉著眼前的父親、兒子,與不在場的父親、兒子和解。但,就在聽了三小時滔滔不絕的口述傳奇之後,這珍貴瞬間也淹沒在無止盡的故事中,讓台下的我就好像那群台上無所事事的青春群鳥般疏離。

在說不完的話中,難得有個角色以完全靜默的身體語言吸引了台下的注意,我想這也是舞台版《孽子》終於讓我們看到「劇場語言」(有別於電視與小說)的一刻。不過,卻也因此削弱了龍鳳戀傳奇色彩的熾熱。一方面,不斷說話與不斷飛盪的龍子、阿鳳就好像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而他們的確也是);另一方面,阿鳳舞動地太過自在,卻也看不出他們曾經想要在同個世界的心、看不出他想要靠近龍子、想要「吃一碗年夜飯」卻不得也的渴望。

相較於阿鳳與那火紅的垂緞,藉由舞蹈將《孽子》拉到另一高度(空間上與美學上),音樂在此劇卻僅止於烘托情緒而已,史詩般的格局把氣勢與音量推到最滿,更襯托了台上真的沒有發生什麼事。每回磅礡的樂聲一響起,我總懷念起電視劇中光是一把大提琴、口琴、一台鋼琴,簡簡單單就鋪陳了所有的溫暖與滄桑。在音效的使用上更是令人覺得缺乏想像。在傅老爺子說到兒子舉槍自盡的那一刻,竟然也就響起了一聲槍響,他說到雨聲,也就聽到了悉悉索索的雨聲;事實上,在傅老的聲音語調中,早就感受到了槍響與雨聲,何來多此一舉?反倒是後方傳來的軍隊步伐,難得的呈現了消散於此劇中的威權。

210分鐘的《孽子》,與舞台劇相比,很長,與電視或小說相比,卻很短。失去了現實時間流動所烘托的時間感,儘管情節略有刪減,卻依然覺得故事怎麼說也說不完,事情還沒發生,就過去了。就像那三根羅馬柱,還未璀璨過,就成了遺跡。故事末,為傅老爺子送葬的青春鳥兒將蓮花放進了蓮花池。是啊,《孽子》的蓮花池該是要有蓮花的,盛開的蓮花,溫暖似火卻也危險似火的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