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創作社、曹瑞原導演工作室
時間:2014/02/15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葉根泉(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從一開始幕啟,新公園鬱鬱蒸蒸的影像呈現如電影淡入淡出的畫面,伴隨飾演郭老的樊光耀旁白聲音響起,序幕以群體舞蹈入鏡,觀眾立即錯亂於這樣舞台的表現形式,到底是話劇?歌舞劇?還是敘述性劇場?這樣從頭至尾混淆錯置的舞台形式,卻突然令我警覺劇中背景民國五十九年,這不正是復刻台灣現代劇場「反共抗俄劇」1950至1970的年代,而2014年《孽子》的舞台劇版本,不啻是「反共抗俄劇」劇種的翻版:主題淨化正確、形式僵化、人物扁平、角色情緒激昂高亢!

以當下時空反思會生產出「反共抗俄劇」的原因,已不完全將其貶抑為蒼白僵硬、一無可取的戲劇形式。回顧當年的時代背景,有其依附政治宣傳目的性,與劇作者國破家亡抒發情感的寄託。但時至二十一世紀的今天,現代劇場形式已多元發展至今,卻看到從事電影、電視劇導演的曹瑞原,對於劇場想像是如此貧乏、對舞台形式是如此陌生、對於演員各類型表演無法掌控、與舞台場面調度的左支右絀,竟落入過往戲劇的窠臼裡頭,混雜堆砌出各種形式難一統合的風格。這已非「跨界」、拼貼「寫實與寫意」的虛實場面交錯、運用象徵性的肢體與舞蹈等理由藉口,得以逃脫眾矢之的。例如阿青將死去的母親骨灰罎帶回老家,趁著父親不在,留下字條;待青父返家發現字條,欲追出來找尋阿青。這場舞台配置分割出阿青敘事者仍站立舞台中央,兩位飾演父子的演員明明已對上眼,卻必須假裝身處不同空間、視而不見,這樣基本舞台空間配置的錯誤,令台上演員台下觀眾尷尬至極!

以《孽子》舞台劇主題而論,編劇施如芳改編白先勇小說的重點,由「父子親情」和「同志情愛」為敘事主線交錯穿插。但這兩條線都看不出改編者有任何與日俱增的嶄新詮釋觀點在裡頭。整體而言,改編的工作僅做到濃縮裁剪,為因應舞台劇三個半小時的長度,刪減原著與二十集電視劇許多看似旁雜無戲、卻是重要劇情推演與轉折之細節,所留下大都是情緒暴衝、哭天喊地的高潮戲,如此處處高潮到最後只讓觀眾疲憊麻木,這樣只呈現「果」而不見其「因」,實令人無從理解這樣愛恨糾葛的情結所謂何來?《孽子》在父子軸面上慾望/認同的潛意識流動極其複雜,張小虹即指出《孽子》鋪陳各種父子關係,以象徵秩序大義滅親的「去親情化」(從父死子繼的認同到父死子亡的決裂),與「再親情化」(想像錯位化的父子和解),但卻因同時各種乾爹─契子、嫖客─男妓的擬父子關係之性慾化,而充滿了亂倫的想像與焦慮。(註1)

這樣的父子關係,到了《孽子》舞台劇版,閹割淨化到簡單的絕裂(都是父執輩──李父、傅老爺子、王將軍發現兒子的性向而大義滅親,以致後來的痛心疾首)、單純的和解(李青轉換對父親關係的想像,對傅老爺子無微不至的照料,即可忘掉原生家庭),單一線性的鋪陳,很難解釋當傅老爺子對過往的揭露,說到文武雙才獨子自殺的死因,是「跟他的下屬做出那般可恥非人的禽獸行為」,用字遣詞仍透露著對同性之間性愛行為的鄙夷,與最後因可憐其孤苦收留阿鳳,即由嚴父轉為慈母的心理轉折,竟可如此躍進,這裡已非用救贖懺悔如此二分法的簡單轉變便可成立。更遑論楊教頭這個角色,到底是這群青春小鳥的保護者?還是利用他們拉皮條,提供富商巨賈褻玩的管道?都在此版本隱而不提,似乎這些青春群鳥只要夜夜笙歌、粉飾太平,找到一處安身立命的安樂窩停駐即可,大可不必面對外面世界的排拒與壓迫。

劇中「同志情愛」更是單薄而表象。無論是「龍鳳戀」或是遞補上來的阿青與龍子的感情,皆落入外界對於同志之間情愛起伏高漲的刻板印象。不是愛得死去活來,便是愛得沒有道德倫理,僅突顯同「性」之間性的張揚、愛得極端,卻未見同志之間對於情愛認同的掙扎、與生存於外在世界所背負歧視迫害的壓力。如此,無非再次唱和外界媒體對於同志議題獵奇的渲染報導底下,再度讓反同性戀族群拿來作為污名化同志表面形象的鐵證。如同劇中小報對「安樂鄉」Gaybar報導的狗仔消息,編導透過劇中角色譴責這些污名化的同時,在舞台上對於身處1970戒嚴年代同志所須真實面對警察取締驅趕的通俗化粉飾,難道不是一種附和主流價值的討好觀眾,與雙重醜化──假同志之名行反同志之事。

我們無法要求《孽子》舞台劇版要對同志一路走來的歷程,從七O年代至今做一重溯與回顧。但以新公園作為同志情慾的異類空間,歷經各個統治階層的權力轉移,在整個空間營造中,雜糅了歷史、政治與情慾,乃是「具有踰越和摧毀既有的秩序與系統一致性之潛能的異質空間」(註2),轉化為舞台空間,僅殘存象徵斷裂陽具般的台博館希臘式列柱,台中礙眼處處阻隔舞台動線行進的蓮花池,池內蓮花亦如台詞所述早已被拔除不見了,徒具空殼而已。這也是思索在《孽子》小說付梓出版三十年後,此一舞台劇版本改編的意義究竟為何?這不僅是小說、電影、電視劇不同的媒材介面再次轉譯如此單純而已,如果不清楚《孽子》之於當下現代性的內涵,找尋到深入詮釋的視角,重新去看待過往七O年代同志所歷經的種種,結果是在今日,依舊是將這群同志放逐在最深最深的黑夜裡的邊緣,仍獨自徬徨街頭,無所依歸。

 

註1:張小虹(2000) 《怪胎家庭羅曼史》。台北:時報,頁39。

註2:張小虹(1996) 《慾望新地圖》。台北:聯合文學,頁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