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吳宜娟、蘇品文、王玟甯、林修瑜、劉彥成
時間:2014/10/05 19:3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中二館果酒禮堂

文 李時雍(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相較於上一屆「下一個編舞計畫」由策展人周書毅提出「編舞!還有什麼可能?」,這一屆的主題「純」,在概念到呈現上,無疑有了更清晰的聚焦。第一週節目,邀演的編舞者,謝杰樺《舞者與編舞者》有意模糊舞台界線,帶有實境意味地,坐在工作桌前與舞者邱鈺雯問答(主要圍繞在生命階段與舞者身體困境的問題)發展出動作,藉以提出「編舞」,究竟是存在於創作關係中的哪個位置,以回應「純」。田孝慈的《她們在眼睛的角落挖了一個洞》與林素蓮《邊緣人物》,前者延續其《旅人》(2012)以來濃厚的角色性,然而從過去獨舞的、內在幽微的探索,轉向藉一襲白長衫女子仨之間的隱微關係;林素蓮藉由素人舞者,融合其擅用的手式語彙、街舞,通俗文化元素,在一個散落滿道具服飾的舞台上,以樸實的身體,演繹社會的「邊緣性」、舞蹈的「邊緣性」。

三位編舞者就形式、角色,或身體,提出三種回應。第二週徵選《發現─創作新鮮人》的五位編舞者,卻呈現了更有意思的面貌。吳宜娟的《一一》題目來自楊德昌同名電影。電影《一一》中,男孩反覆持相機拍下的人物背面,像是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那一幅著名的《Not to be Reproduced》,無法再現的,如何藉鏡位的觀點,給出另一種觀看的視界。吳宜娟藉由回到身體性的影像的質地,開場時在舞台上短暫環繞,在台前三盞燈束投射下,至深處投上影子,由分裂到同一;細微腳步後,是手反覆黏附住衣服布料、既而脫開的過程,進入到長段的,雙手相互抵禦的主題動作。特別的是,因為這相互拮抗的、框限之力,使得身體在能量性的展開過程中,有了一個外與內的張力關係。燈色轉換,轉紅。《一一》結束在一段車軌風景的影像,並同樣從分割的畫面終至同一。吳宜娟繼上屆《見夫》中與張靜如雙人從形式之拆解呈現「規」的問題,這次轉而回到了劇場中身體狀態之尋索。

《異鄉》是蘇品文持續面對的題目。一雙高根鞋,高腳酒杯,桃紅光下,強烈的舞曲拍點中,編舞者的金色長髮披覆在盡已裸裎的背。以背面示人,不管是站立時或趴伏,上半身前傾埋沒;第一大段,幾乎僅見下半身的臀骨雙腿為動作的主題,腳步、延伸、彎曲,令你像是自一個人的底下,仰看之視角。蘇品文站起後向舞台深處走去,套上鞋,套上白色薄洋裝,開始在空間中款擺。《異鄉》調度性別符號,卻像翻轉一個「袋子」那樣令觀者既切近又遠離了符旨(「……形式與內容、包裹與被包裹住的東西其實是一體的。這個過程引導我小心翼翼地把真理從文學作品中拉出來,就像孩子用手將襪子從『袋子』裡拉出來一樣。」──班雅明〈長統襪〉):舞池中的女子與其意符背面,第二段在〈流浪到淡水〉歌曲中的顛盪搖擺,進而,在突然轉過身來之後,那遮蔽在頭臉上,像服喪者的那一層黑色頭紗,所隔去的臉容所指。

王玟甯的《手》和林修瑜《一刻》同《一一》相對地回到身體性的感官性的表現。王玟甯藉由手,輕觸、推移著台前一個浸濕有水的睡枕,令水漬痕跡慢慢地留下,不時有安慰安撫的姿態像嬰孩,繞過台前、再對角折返來到舞台深處光暈籠罩住,長段透過抱擁擠壓枕頭而湧濺起水花下,身體釋放動作能量。《一刻》的林修瑜開場時則在懸掛的光下將自己成為大塊的陰影,而後集中於胸和肺腑間的移動,狀態之蓄積。這樣的對於身體性的探索曾在上一屆《創造下一個風景》中余彥芳作品《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Ⅱ》,看見精采的呈現。而在這屆「純」的提問中,不約而同地成為了幾位年輕編舞者之所嘗試。最主要的挑戰,會是身體在作品之中的層次展開,與表演時的能量掌控上;但的確,她們進入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領域。對我來說,其中又以吳宜娟的《一一》在劇場的整體營造上最為完整。

最後一齣《再見吧!!兔子》則是編舞者劉彥成今年中曾赴西班牙Beta Publica發表的作品。一如作品所挪用德語「Tschüss!! Bunny」與其音聲的中文語意的詼諧衝突,這一支開始於男女舞者(10/5晚場女舞者簡紫婷)身著西裝襯衫與洋裝推開一捲綠色草皮起,在舞台前橫置的草地上,在〈El pueblo unido jamás será vencido〉(團結的人民永不被擊潰)的澎湃歌唱中,跳著極不相襯的滑稽的舞步;男女翻滾捲起了鋪墊唯露出雙腿,像繾綣又像相互壓制而後再次翻開,手勢仿造兔子跳過了綠地,偌多默劇般的動作過程,劉彥成走進底處黑暗之中,燈再亮起臉上盡塗抹著白色的粉末。《再見吧!!兔子》帶有的濃厚舞蹈劇場風格,可見編舞者對於形式語彙的調度掌握,藉由輕盈的戲劇效果,扞格政治性的隱題;透過草地橫置、到最終朝向觀眾的空間轉換,男女舞者來到台前,褪去全身裝束,作為最終諧諷的方式。從《一個房間》(2013)到《兔子》轉換學習截然的風格與形式,如何得以發展出個人的獨特語彙和關懷命題,我想是編舞者持續在摸索形成的。

作為帶有策展形式的創作發表平台,2014年的「下一個編舞計畫」顯得其製作面上愈加地精采。尤其一提的是燈光設計莊知恆,在某些編舞表演者的侷限之處,有效透過了光的調度補足。對我來說,一個有意思的觀察是:如何在回應策展的主題與進入製作工作之際,呈現其「純」之中、之外的「異」?第一週呈現較多種回應,但近年作品中,在探索編舞、尤其權力位階關係的《舞者與編舞者》前,已有布拉瑞揚的《搞不定》(2013);而身體邊緣形式、挪用現成物或通俗文化的《邊緣人物》前有李銘宸《Dear All》(2013)到《擺爛》(2014),如何對話與超越?而《發現─創作新鮮人》除去最後一支(《兔子》相對來說是編舞者在其創作脈絡下進入到發表平台,而非在平台上所展開),無獨有偶都是獨舞,《一一》、《手》和《一刻》又有其近似的形式和試驗走向。林素蓮受訪時提到的一段,可作為註解:「一開始書毅(策展人)找我說明主題是「純舞蹈」,我想說,嗯,那大概是自己獨舞,找自己身體這樣。〔……〕我排非常多其他編舞者的舞,每次編舞者都會說,找一個什麼樣的感覺,我就去旁邊想,每天都在找自己身體的感覺。後來就想,那幹嘛還要一直做同樣的事情?」如此,如何在策展機制中,進一步追問、提出「異」的可能性;對我而言,蘇品文的《異鄉》或是在這兩週作品中,呈現與個人創作思考、同時與這屆「編舞計畫」最有意思的對話。回到那一個轉身過來的背面,那藉由藝術創作才得以再現,無法再現之觀視之點,一個翻開的符號口袋,「下一個」觀看的方式將會在哪?這些差異的問題,會不會其實也是一個「純」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