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秀琴歌劇團
時間:2011/12/25 14:30
地點:台南市文化中心

文字 謝筱玫

秀琴歌劇團的《安平追想曲》,首演於安平所在的府城。由傳唱一甲子的同名歌詞發想,勾勒出兩代母女的戀曲。有別於一般戲曲以鑼鼓或磅礡的樂隊熱絡開場,此劇以浪潮聲、海水波紋建立憂傷的基調,接著,著水手服的男子與裙裝女子雙雙對對舞出港邊離別意象。現代舞(而非民族舞)的運用,昭示此劇跨越傳統的企圖,接下來大量的新編現代曲風、交響樂式配器更強化了「現代歌仔新調」的實踐。

寧靜的氣氛延續至第一場的迎媽祖。節慶的熱鬧以陣頭遶境的黑色群眾身影呈現,別有一種燈火闌珊處的寂寞。多媒體投影近年開始出現於戲曲舞臺上,但可以說到了這齣戲才臻於純熟。雁字回時、落葉、雨水、望夫的女子肚子逐漸隆起的身影等,都以簡潔有力的影像呈現,加上到位的燈光與舞台設計,成功地成為導演抒情寫意的利器。最精彩的是與角色互動的時刻,當玉梅(母親角色)將書信撕毀,揚手丟棄的一瞬,背景同時出現紙片被海風吹起紛飛的畫面,是女子破碎的心。

此劇講臺南本地女子金小姐(玉梅)遭荷蘭船醫始亂終棄的戀情,以及其混血私生女思荷成了戲班名伶後,與當地少爺的一段不受祝福的苦戀。兩個男人最後都出海遠颺,留下女子在港邊無盡等待。海港,是戀愛地,也是傷心地。演慣了享盡齊人之福角色的阿牛(張秀琴),這次演的是愛不到的癡情郎金玉祿,成了兩代母女苦戀的見證。兩段未果戀情的男女主角皆為相同演員所飾,求之不得成了一種宿命。外型搶眼的年輕新秀陳囿任飾演始終沉默的外國人以及飛揚跋扈的少爺,金玉梅母女則由莊金梅演出,看她演戲與聽她唱歌同樣享受。深具感染力的音樂設計自然功不可沒,【那個人憨憨站在彼】與【雖然只是一個遠遠的背影】兩段輪唱/重唱尤其動聽感人。

另外,此劇使用大量戲中戲手法,例如《白蛇傳.遊湖借傘》、《薛平貴回窯》、《山伯喟嘆》等,除了以這些戲曲故事喻情(強調跨越藩籬的異類/族之戀、襯托玉祿近鄉情怯、交映現實一對鴛鴦被拆散),編劇更企圖以此投射歌仔戲的歷史脈絡,因此一開始有落地掃形式的演出,之後有皇民化運動對戲班的影響,其間更有「作活戲」等語出現,諸如此類的安排教育色彩鮮明,卻減損全劇的詩意,甚至在時間上頗為牽強。試想,經過二十年思荷成人,進入戲班,十年後成為名伶,豈非是三十歲的女子,在那個時代,三十歲的未婚女子所可能招致的非議(更遑論與聲口扮相像是二十出頭的青年姐弟戀一事),劇中並未處理,卻一直困擾著台下看戲的我。於是這不合理更像是為了體現歌仔戲發展史而刻意為之。

另外,戲中戲的使用固然可供導演在虛實調度上做藝術發揮,讓編劇朝文學思想層面上鑽,但使用過多往往讓整體敘事流於瑣碎而使主線失焦。綜觀全劇,真正感人之處都與戲中戲情節無關,反而是玉祿成人之美的高風、玉梅遭棄之傷痛、以及思荷只想代替母親遠遠地看生父一眼的結局。或許編劇可以調整這部分的野心,多著墨於兩代的愛情故事使其情感更為飽滿。

其實,脫胎於一首傳唱多時的臺灣歌謠,《安平追想曲》本身就充滿了歷史感與在地記憶:海洋的召喚、港邊的鄉愁、混種的命運與對混種的同情理解。本劇也精心結合了音聲、畫面、文詞等元素,成功地召喚了這些情思,給了我們一齣高質感的現代歌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