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烏帕塔舞蹈劇場
時間:2015/03/07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葉根泉(專案評論人)

碧娜.鮑許(Pina Bausch,1940-2009)所帶領的烏帕塔舞蹈劇場(Tanztheater Wuppertal)作品中,兩廳院似乎特別獨鍾「世界城市系列」──為碧娜受邀到世界各地創作,與當地聯結作為創作的靈感與成品,可惜碧娜早逝,還來不及可以以台北作為她創作的題材。這一系列共有十五個,兩廳院已引進邀請來台2007年《熱情馬祖卡》(Masurca Fogo)、2011年《水》(Água)、及此次《巴勒摩.巴勒摩》(Palermo Palermo)。每回在觀看碧娜的「世界城市系列」,我總有種複雜的情緒感受,雖然誠摯熱愛碧娜的作品,但在這一系列中,還是有時不免看出「觀光客的凝視」(The Tourist Gaze)──即蜻蜓點水、不夠深入當地文化與人文環境、或更深化既定刻板的標籤化印象。

以《巴勒摩.巴勒摩》為例,此作品為義大利西西里島的首府巴勒摩市,所量身打造。裡面不免俗地出現一般觀眾在電影、傳媒對於義大利黑手黨、天主教、家族宗親盤根錯節的關係等等,被形象化的符號,亦不能免俗地出現在此一作品中。我好奇的是碧娜是採取什麼樣的視角與觀點,去處理這樣素材。正如她的名言「我在乎的是人為何而動,而不是如何動」,我亦在乎是碧娜「為何」(why)選取這些片段、符碼去構成她的作品,而不在「如何」(how)完成。例如資深女舞者Nazareth Panadero穿著一身黑、頭髮往後挽起──典型義大利女人的形象,手上拿著一束生的義大利麵條(spaghetti),臉上無多餘情緒表情,卻用堅定毫無妥協的口吻說:「這是我的義大利麵」,抽出一根根硬芯麵條,加重語氣「我的」(mine),甚至刺向自己的身體。(後面片段多明尼克‧梅西(Dominique Mercy)重複此意象與動作,裸露上半身,將麵條不斷自虐性的刺向自己)。雖然女舞者的肢體動作與說話口吻,足以引起台下觀眾的訕笑之餘,同時不免讓我質疑起:難道這就是碧娜對於義大利人的刻板印象嗎?

還好碧娜懸崖勒馬、總在快要掉下去之前戛然而止,快速地由後面的片段繼續推進。等到整體重複的意象、流動的肢體、來去上下的舞者,這些種種細節零零總總組合而成,看似朦朧卻得以窺見全面的樣貌可尋,才進一步感覺碧娜她不僅嘲諷義大利人,也無分別心地嘲弄自己。我所點出「觀光客的凝視」,碧娜開誠佈公的態度:「沒錯!我就是個觀光客。」日本女舞者會央求第一排觀眾幫她拍照,很謙恭地行禮,但臉上毫無喜悅,到最後情緒爆發,對於男人頤指氣使、高聲謾罵,還表演被人抬起轉圈後、猶可一手拿酒杯、一手拍照。人們不經意的行為舉止都可以經由碧娜的眼睛,放大背後的意識型態與符徵(signifier)符旨(signified)的變形逆轉:例如我們會俗套地用甜蜜來形容愛情、稱呼愛人,碧娜就直接了當讓一位女舞者將細糖抹在自己的唇上,叫男人來吻她。如此具體化象徵的意涵,反而帶出在這樣意義表面化的關係下,人與人之間的親密聯結是如此地破碎而寂寞。這時碧娜還是回到我所喜歡的「碧娜」──所展示毋寧是全體人類生存所共有的母題,是生命的風景而非侷限框架在地理環境的囿囚裡,因此,這裡的巴勒摩不再祇是地圖上的名字,而是我們所共同擁有生命的位置。

這是碧娜煉金術的所在。在舞台上我們可以觀看到異國文化的元素、來自不同人種、不同國家的舞者、聽到多元多樣性世界各國的音樂,卻有著共通的語言──「身體」。碧娜透過身體可以召喚起觀眾內在未被碰觸到沈潛深層的領域,亦可以引發悲欣交集、幽默與哀愁共冶一爐混雜的情緒反應。此次《巴勒摩.巴勒摩》我最喜歡的片段都是群舞:中場休息前,男女舞者馬拉松接力式地輪番上陣,一直不間斷的舞動著。這是我最喜歡烏塔帕舞蹈劇場舞者的一點,即使在群體表現的時刻,他們不求一致性、統一性,每個人都可以透過自己的身體,表現出自我獨有的個性,重點不在於技巧,而是在於態度。這亦是碧娜和舞者集體創作的合作模式,才能創造出如此彰顯舞者特性的作品。相對地,也由於個人印記太深刻,會造成後繼者更大的壓力,觀眾的心態會產生比較。《巴勒摩.巴勒摩》有位重要貫穿全場的角色,即Andery Berezin頭戴香煙放射般排列的自由女神皇冠,坐在右舞台的一隅,安靜地塗抹指甲油。此一角色本來是由已退休的Jan Minarik所擔綱。長期拍攝碧娜與舞團的攝影師Walter Vogel如此說Jan「需要極大的天份才能達成集變態、魔術師、扮妝皇后、宣告者於一身」,並將Jan一手拿蘋果、一手拿蛇的模樣,形容為「成年後的亞當」(elderly Adam),我們無從比較過去Jan的演出,但至少在當晚國家戲劇院中,Andery Berezin的氣場稍嫌薄弱,無從散發操控大局的態勢。

這亦是沒有碧娜後烏帕塔舞蹈劇場所要面對的難題。林懷民已語重心長地指出,2013年《穆勒咖啡館》、《春之祭禮》終於來到台灣,面對謝幕時觀眾滿堂的喝采,他卻滿心不安,「資深舞者太資深,年輕舞者太年輕,整體演出沒到位,叫人憂心。」【1】此次《巴勒摩.巴勒摩》已過了那樣混亂不安的階段,整體協力合作,齊心不想讓這個團倒下來的氣勢,表現在全體男女各站一排,各自頭頂著蘋果,竭盡所能不讓蘋果掉下來,令人打從心底為之動容。亦如最後從上面降下被繩子綑綁好、美麗開滿櫻花的樹幹,觀眾都在期待是否這些樹幹會被立起來,做為今晚象徵性的完美結尾。延宕到最後,全場終止於狐狸和要被吃掉的鵝無窮無止盡地在做死前最後懺悔的故事裡……我們皆是生命的倖存者,面對命運的安排,希冀烏塔帕舞蹈劇場再次挺立,綻放碧娜的花香。

註釋
1、林懷民,〈1980之後 告別Pina〉,《表演藝術》265期(2015.01),頁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