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羅莎舞團
時間:2015/03/12 19:30、2015/03/14 19:30
地點:國家劇院

文 紀慧玲(2015年駐站評論人)

剛經歷碧娜.鮑許與烏帕塔舞蹈劇場帶來的《巴勒摩.巴勒摩》(Palermo Palermo,1989)強烈情感與敘事景觀震撼,僅相隔一周,小碧娜二十歲、同樣來自歐陸,安娜.泰瑞莎.姬爾美可(Anne Teresa De Keersmaeker)羅莎舞團帶來迥然不同的舞蹈感受。《Rosas Danst Rosas》創作於1983年,《Drumming》發表於1998年,就創作軸線來看,羅莎舞團此次一口氣帶來兩支作品,連同2006年首次應邀來台的2001年作品《Rain》,三支舞作風格一以貫之,足以讓觀眾完成極高辨識度。正如已前後來台六次的烏帕塔舞蹈劇場,台灣觀眾從作品中領略了碧娜跨越世紀的創作幅度,關於羅莎,我們現在似乎可以建立一個初步的創作圖像:在重複與差異中,開敞如音樂序列般的時間與空間美學。

《Rosas Danst Rosas》主要由四段舞構成,四名女舞者分別從地板、椅子上、站立、移動,最後戛然乍止。第一段的廿五分鐘挑戰觀眾等待的極限,女舞者只趴伏於地板上,極少的滾動、短而強烈的手臂拍打地板的重擊聲、間歇而突如其來的細微嘆息;從四名舞者自若地出場,突然喘息趴下,到再一次清楚聽見喘息聲,已近乎十四分鐘,其間場上完全的靜默、幾乎不動的身體與幽暗的光線,絲毫不與觀眾妥協。在闃黑與靜止裡,觀眾視覺跟著些微光線移動至個別舞者,視覺的運動如同觀畫經驗,經由聚焦、限縮、再放大,一次或逐次讀取畫面,再加以形構或分裂。第一段的視覺經驗讓人體驗了舞蹈「動與不動」的可能,也讓視覺運動決定了空間,換句話說,空間並非一開始即存,是我們所見決定了(被看見的)空間,空間於是有了動態能,是一個有呼吸──喘息聲──的空間。

接著,一如開場如常的進場,舞者起身搬椅子。姬爾美可一再反幻覺,讓觀眾再次退回零度時空。然後,在一次突然的轉頭後,如同啟動按扭,四名舞者開始一連串椅子上撥髮、拉肩、撫胸、手臂頹然下垂、甩臂等日常動作,強悍而激烈。連同第三、四段,《Rosas Danst Rosas》強烈的女性訊息激湧而出,同樣的動作在起身站立、直線移位、換位中,配合著矩形燈光的聚焦,在似乎無盡的重複中,衍生細微的變化;舞者的長髮、拉肩、解扣等動作,無一不強調著女性的日常身體表演,這些感性動作,經由綿延的時間長度,逐漸形成一股憂傷鬱結的情感張力,重複的身體波傳導至觀眾,如意識的引導,產生相同的內在波潮,忽湧忽沉,乍起乍落。舞者的動作極其精準慓俐地對合著音樂重拍,或一對三、或二對二、或二對一跟一、或一對二對一,不同動態組合,總在觀眾無法詳辨的高速運動中,不停轉換著身體在空間的運動位置。第四段加入更多對角線、直線、圓圈移動變化,更激烈的音樂。最後,在突然的切光暗黝下,一切動作戛然停止。

雖然最後還有二分鐘的緩慢終止,但暗燈前將近一百分鐘的《Rosas Danst Rosas》,由極靜至極動,於乍然停止的訊號下,達於完美高潮。整支舞,舞者高速精準的動作,看似日常,卻需高度集中的掌握度、專注與身體效率。令人回味無窮的是,前一刻暗燈前,舞者再次發出喘息聲,或許由於真實的疲累,嘆息接近泣聲,於是,這一百分鐘的展演,宛若女性用盡全身力氣發出的訊息,沒有語言,沒有敘事,卻彷若帶著情感訊息,以一波波訊號,從幽冥中,從內在意識中,從宇宙核的無垠中,向人間傳來。

差異與重複,是姬爾美可的動作哲學,一如極簡音樂的單純,卻於單純裡發展動機。關於差異,法國哲學家德勒茲(Deleuze)談及「差異」,相對於「差異源於同一」,德勒茲提出個體永遠有更小的差異,「差異是己身存在」,同一必須經由辨識「差異的差異」才得以分類認識。因此,或許差異先於同一產生,在姬爾美可的舞蹈動作裡,正是大量細微的差異,構成了整體景觀,或者說,差異與完整、變化與重複,永遠是動態模組,不停交纏,以其運動性構成整支舞作。這在這次來台第二支作品《Drumming》更為明顯。

相對於《Rosas Danst Rosas》還存留著表現主義、舞蹈劇場強烈情感動機的遺緒,於不敘事的動作組態裡,依舊有著人性表情,《Drumming》就更趨向抽象表現,配合著史蒂夫.賴克(Steve Reich)的極簡音樂,以一組組動作,開展空間裡的布局。《Rosas Danst Rosas》可辨識的差異來自動作,《Drumming》的差異來自空間,舞者以一個動機、或一個樂句、或一長串樂句,在空間裡譜寫樂譜,身體先以某些簡單動作作為動機,再以這些動作動機發展出或長或短「樂句」,從一人到全體舞者,不同組態,然後再在空間裡,以直線、中心點、圓圈,不停穿梭編織;觀眾並無法完全看懂空間布局,只覺舞者不停流動,有時跟著音樂,有時又與音樂岔開而行。流暢與流動的肢體是羅莎舞團的特色,抽象的運動如何達成如音樂般的感受:綿延不絕的時間感與消失復湧生的的存在感,這是編舞家的能耐與風格。姬爾美可被認為是音樂感極強的藝術家,她精準的音樂性,讓身體與空間完美結合,在差異裡創造和諧與內爆的雙重奏,這些觀感或可呼應她對於東方哲學、道家陰陽同體,以及大自然脈動的認同,也讓姬爾美可在後現代舞蹈派別裡,得以讓人辨識其靈性與詩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