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Hotel Pro Forma劇團
時間:2015/03/21 19:30【註1】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自有人類歷史以來,戰爭始終是亙古不變的藝術主題,人們不斷以詩歌、繪畫碰觸這令人不解的人性謎題。戰爭的殘酷本質儘管如一,戰爭的形式、人類與戰爭的關係,卻隨著「文明」發展、歷史演進,而出現各種不同的樣貌。遠古時期,鄰近部族的零星戰役,是保家衛國之必須,自然也成了摻雜著神話與史實的英雄史詩;到了二十世紀初期,規模空前絕後、將全歐洲甚至是全北半球都捲入的一戰與二戰,讓戰爭來到每個人家門前,無論陷於戰地否,所有人的生活都籠罩在戰爭下,成了戰爭的一部分,因而出現更多以小人物為敘事觀點的故事主題;甚或,毀滅規模超越人類想像的二戰,讓達達主義、虛無主義、存在主義隨之興起,質疑了人性與生命存在的意義。冷戰過後的人類世界似乎收斂許多,但與西方資本對抗的恐怖攻擊如影隨形,美國在他人國土出兵、直接介入他國戰役的越戰、中東戰爭等,都讓當代創作者越來越以批判觀點看待現今社會與戰爭的關係。在這戰火尚未止息的二十一世紀,由丹麥劇團Hotel Pro Forma創作的多媒體音樂劇場(或說是前衛歌劇)《迷幻戰境》,倒是從另一角度鋪陳當今戰爭介於真實與虛幻的存在,與你我生命又遠又近的距離。

將較於英文劇名《War Sum Up:Music. Manga. Machine》(戰爭的總和:音樂.漫畫.機器)直接以形式點題,中文翻譯《迷幻戰境》倒是先行傳達了劇中勾勒的戰爭形象:煙霧繚繞的戰地,意識恍惚的夢境。「戰境」,於是成了戰地與夢境的疊影。無論是聖歌美聲吟唱跨界當代冷調電音的聲音,或是幾何線條蔓延,拼貼日本動畫圖像,偶有片刻實景穿插的視覺,都以堆疊的層次感模糊了任何主線進行之可能,藉由一種迷離幻影的誘人姿態,譜出劇中一幅戰爭之意象詩。

但在聲音與畫面的繚繞堆疊間,這首意象詩卻不只是戰爭的美化而已。在唯美昇華的視覺聽覺沉浸中,更加突顯了戰爭的空洞殘酷。全長八十分鐘的《迷幻戰境》,無敘事、無情節、無角色,只約略分成四個段落:黃衣女子、士兵、戰士、間諜,加上身兼平民身分的歌隊。歌者/演員由拉脫維亞廣播合唱團擔綱,吟唱出一段段擷取自日本能劇並重新譜曲的歌詞。在這看似時空停滯,輪迴於層層薄膜,襯著泛音環繞的舞台上,卻有某些時刻閃過,得以一瞥創作者置入的零碎戰爭樣貌。如投影幕分別在「士兵(Soldier)」與「戰士(Warrior)」段落浮現這兩個字詞之解釋與延伸聯想。明明都是參與戰事、深入前線的人員,但劇中卻將「士兵」與PTSD、夢魘、創傷等症狀相聯(也令人聯想到美軍在越戰、伊拉克戰事退役後「為何而戰」的心理茫然),而「戰士」則與革命、恐怖分子、訓練等形象相聯(像是另一種東方式「為信念而戰」的執著)。這兩種身分互為表裡,彷彿成了Hotel Pro Forma對於戰爭的註腳。上戰場的人們總覺得自己懷抱偉大不可動搖的信念,但到頭來就算戰爭結束了,依然得一輩子與心中的創傷夢魘糾纏。曾經以為真實的信念,最後卻變得空洞無比;而看似虛幻的心理陰影,卻將真實相伴。就像劇中所有的人物,他們沒有自己獨立的人格形象,沒有角色故事,沒有語言行動。他們詠嘆著過去劇作家已寫好的文字,聲音消失在彼此堆疊的合聲中,身影鑲嵌在層層投影的畫面中,充其量只是舞台上的工具,擺著導演設定好的動作姿態,跟著投影變化,有時剪影、有時人形,有時前景、有時背景。他們只有在視覺幻象中,才擁有自己的存在;但即使在這畫面中,他們也並不真正存在著。

在去敘事、去情節、去角色的戰境中,人性也跟著被抹去,成為舞台上呈現唯美幻景的工具。在這裡,導演克絲汀.迪霍姆(Kirsten Dehlholm)極力避免對任何一場戰事的明確指涉,片刻閃現的畫面實景如無人偵測機、既像廢棄戰地醫院又像轟炸過後的廢墟空景、局部特寫的屍體,又或是令人聯想為轟炸機空拍圖的投影線條質地,在這些背景被挪除的戰爭象徵之間,台上演員/歌者卻反覆唱著「如夢幻泡影」,似乎不斷詢問著,究竟是我們衷心希望戰爭不是真的,還是戰爭的本質超越了我們的日常經驗,創傷太過深刻,反而不像真的?又或者是,在這媒體傳播讓世界不再受時空侷限的今天,戰爭可以由無人機飛行員於千里外的遠方「遙控」完成,在電視新聞中向全球播送。我們不在戰地,我們卻也在戰地,就連真實倒下的屍體,都像是電玩、電影一般「如夢幻泡影」。

就像每個曾恍惚在戰爭本質中的我們,總會有那麼一刻得以瞥見戰爭如何荒謬地翻轉了過往認知,《迷幻戰境》最後一幕就是這樣一個瞬間。布幕上出現的巨大戰車黑影,隨著燈光轉換,竟不再是電腦投影,而是舞台一隅小小幾片板子、椅子架起後所投射的光影──而他們甚至一直在那裡。虛幻投影的實景,或是真實投射的幻影,孰真孰假,再也分不清。也在此刻,我們才真正看清誰說《迷幻戰境》沒有角色,戰爭就是這齣戲唯一的主角,化身成黃衣女子、平民、士兵、戰士、間諜五種形象現身,以迷幻唯美之障眼法藏匿自身殘酷,最後一架都是假象,一切都是make believe。所有感官浸淫過程中,無法用理性或感性參透的一言難盡,或是最後一刻翻轉的震撼結局,也許正是21世紀遠距戰事最真實的樣貌。

註釋
1、本場次因技術問題,開演十五分鐘後中斷,後又重新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