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無垢舞蹈劇場
時間:2015/9/19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葉根泉(特約評論人)

作為編舞家林麗珍「天、地、人」三部曲中,承接第一齣《醮》(1995),到最後一部《觀》(2009)之間的《花神祭》,自2000年首演,巡演海外多年後,三度搬上國家戲劇院的舞台。從過往的軌跡重新回溯,更能清晰看到《花神祭》所占的位置,及其展現林麗珍的身體技術與空緩的美學,所貫穿三部曲內在深層的底蘊。但此同時,此次演出明顯看到一些團員內在能量的不足,與身體技術無法一致的空缺,這亦是無垢舞蹈劇場日後所要面對嚴峻的考驗。

《花神祭》以〈春芽〉、〈夏影〉、〈秋折〉、〈冬枯〉四時的變化,來展現天地萬物消長與運行。如此大自然力量的穿透,正是被遠古的人們視為不可預測、無從理性理解,超乎常人的控制而心生畏懼。因此,儀式祭典的產生,便是古代尊自然為神,在儀式的召喚下,無論是神、是鬼、是靈、是身,都可以從無垠的宇宙中,被誠心虔敬的邀請過來,跨越時空、古今、生死的阻隔。而這樣的儀式性,實為貫穿三部曲的中心主軸,在《花神祭》內,化身四季各有顯現的靈體代表,具象化此一精神感召的力量。

因此,每一四時的大段,都有其主角來引領觀眾進入其內在幽微的意象思維,無論是〈春芽〉將陰陽二人的軀體交相融合,呈現生命的萌芽與相遇;〈夏影〉表現原始的慾望與能量的爆裂;〈秋折〉水靈、風靈以肢體及布帛的延綿牽引,表演出猶如徜徉在河岸芒草裡的一艘花舫,秋靈女神端坐其上;〈冬枯〉以男冬靈獨舞的瞬間爆發力,傳達即使近乎冬枯凋零,猶能在最後時刻奮力一搏的孤絕。這樣的表現元素不難從生命環境周遭,去找尋到相對應的心理感知,與對於四時繁盛至榮枯的無常感慨。因此,相較於《醮》、《觀》,《花神祭》更容易讓觀眾找到切入觀察的入口,藉以進入宇宙萬物精神純化的過程。在林麗珍的舞作裡,是以「緩」──時間的「時延」(duration),來中斷觀眾在觀看的當下一種延續性,觀眾誤以為舞台上的舞者是靜止不動的,卻在這樣的不動之中,時間的流逝所攪動內在能量的衝擊。可惜此次《花神祭》硬生生安插了中場休息,將此「時延」中斷,造成這樣的延續性蕩然無存,讓時間的流逝被迫拉回現實的狀態,觀眾也無從進入向內中軸的觀照,得以持續不間歇地鑽進沈潛的意識深奧之海。

而在表現形式上,林麗珍早年和蘭陵劇坊導演卓明合作《九歌》(1985),已用到芒草作為演出的道具,她要求演員要成為大自然的一部分,如風吹拂過芒草的感覺,感受其一點一滴地擺動。在此次《花神祭》的〈秋折〉中,兩女手執芒草,既以具象顯示秋天芒花搖曳的景緻,同時意象隱喻神女出巡的行列,如隊伍前導執拂的儀仗,內在意涵更聯結到與《九歌》精神相契合的〈地〉篇,在《九歌》原編劇奚淞的筆下,想要呈現:「整個舞台可以說是古代祭神歌舞儀式的神壇……歌聲中,草葉飄搖,女神的花舫向河彼岸的男神趨近。反覆的歌聲逐漸轉低,成為野地和風似的輕柔吟唱。」(註1),〈秋折〉裡林麗珍親自吟唱的歌聲,加上巴烏與僧波鑼,透過聲音去召喚一些很原始、非語言、無從定義什麼的冥想狀態。《花神祭》開場的全體古靈出列,再一一退位,由春、夏、秋、冬各擅其場,不同於後來的《觀》以布幔區隔舞台空間,如卷軸開展每一場與場之間的變換。《花神祭》則是完全的空場,僅以燈光來分割空間,因此,各主四季的舞者要以更強大的內在驅力(inner impulse),來發動每一場的轉換與內在風景,這對團員而言,是更嚴苛的挑戰,在於毫無舞台布景的遮掩,一切都必須實實在在的圓滿飽和,稍一鬆懈,台下觀眾完全可以感受得到其內在的不足。

無垢團員延續平日的身體訓練,如前團員李銘偉所述:是從中軸脊椎的中心點出發運作,通過中心圓往四方擴散,並隨著中心軸的帶動,將力量貫通到各個關節及身體末梢。並且藉由「緩行」,團員鄭傑文加以闡釋:「揚棄掉日常的任意隨便,因此發展出來的身形不向上、不自矜,所有的力道含藏不外顯。」(註2)這樣的力道,要表現出「含藏不外顯」,卻在〈夏影〉、〈冬枯〉兩支以男舞者為主力,又要表露陽剛暴烈,與母性柔情的〈秋折〉形成強烈對比。此時便需要達到「舞者即巫者」的氣場,把人本身的靈魂交換出來,去投向內在的極致,在身體的氣色之間,凝聚了一股力量。但19日晚場的演出,非常明顯體察出兩支夏、冬之舞,男舞者都未能臻於力量飽滿的內在脈動,不僅難以超越所有俗世存在的能量,亦無法引領觀眾進入另一個原初、純然的世界,中間產生極大的空缺,最後男舞者發出獸類的嘶吼或啜泣,來掩蔽內在能量的不足,卻欲蓋彌彰,更突顯舞者的無力。

這亦是預示無垢舞蹈劇團潛在所要面對的危機:如此嚴謹的身體技術是需要時間日積月累的訓練,卻還不一定可以從一些舞者身上看到立即成效,更突顯平日訓練工夫涵養的重要不能懈怠;而這樣的身體訓練卻因現實經濟的因素,無法長期留住團員。因此,最後會因演出個案才臨時徵召,彙集過去團員和現行舞者一起工作,在這樣時間的壓縮之下,只能努力做到重現復刻過去的舞碼,卻難以保持住過往長期蘊育作品所積累的能量,並在舊作的框架底下,無法再形突破與進階。這樣呈現的結果,也只能讓看過無垢以往舞作的觀眾,徒呼曾經滄海,不勝噓唏!

註1:奚淞 (1985) 〈九歌〉,《中國時報》人間副刊,12月11、12、13日8版。
註 2:鄭傑文 (2010) 〈究竟肉身──略說無垢舞蹈劇場的身體觀〉,《十年一《觀》》。台北:中正文化中心,頁84-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