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莎賓.梅耶、陳中申、瓦格與TSO臺北市立交響樂團
時間:2015/ 09/20 19: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文 武文堯(復興高中音樂班)

臺北市立交響樂團新樂季的第二場音樂會《與莎賓.梅耶共舞》其曲目的設計與安排別具巧思。此場音樂會的曲目普遍充斥著異國情調,並都充滿舞蹈般的律動性。從第一首雷史畢基《鳥》組曲(O. Respighi: The Birds ),到柯普蘭的單簧管協奏曲(A. Copland: Clarinet Concerto);有如神來一筆的馬水龍《梆笛協奏曲》(第一樂章)到法國六人組代表人物米堯《屋頂上的牛》(D. Milhaud: Le bœuf sur le toit, Op. 58),光看如此曲目便已嗅到些許搖擺、舞蹈的氣息,畢竟今晚的兩大曲目:柯普蘭的單簧管協奏曲與米堯《屋頂上的牛》,前者音樂充滿新穎的爵士語言,後者則可聽見狂放熱鬧的巴西(拉丁)歌舞。此次北市交與莎賓.梅耶的演出頗值得特別加以討論。

此場音樂會名為《與莎賓.梅耶共舞》,但請容筆者在此段先討論音樂會中另一演奏家—陳中申老師所帶來的馬水龍《梆笛協奏曲》(第一樂章)。馬水龍老師於今年(2015) 5月2日離開了我們,北市交旋即在此場音樂會中安排馬老師最具代表性的樂曲之一《梆笛協奏曲》,筆者認為這樣的安排出發點是美麗的。當初翻閱樂季手冊看到此曲目時仍不免一驚,筆者起先以為此協奏曲要交由莎賓.梅耶(Sabine Meyer)以單簧管改編演奏,後發現演出者為陳中申時不免覺得,這曲目的加入有如神來一筆,要如何與其他三首呼應呢?

誠如筆者開頭所提,「異國情調」一詞可說是最好的詮釋。這場音樂會一路聽下來,筆者從先前的懷疑馬上轉變為「必要的肯定」,這首曲子安排在這場音樂會絕對不是無關緊要的添入,反而讓演出更加增色。陳中申老師為此曲的首演者,1981年於國父紀念館舉行首演,34年來陳中申老師對於此曲的掌握以及心得已是權威地位。精彩的花舌與俐落的段奏、吐音,確實將梆笛這項樂器發揮的淋漓盡致,尤其在第一樂章的裝飾奏(Cadenza)中的表現更是突出。TSO首席指揮吉博.瓦格甚至表示此曲讓他聯想到「鳥」的形象,或許是那純樸生動的第二主題吧,無論這聯想是否正確,但瓦格仍然有不錯的詮釋,絲毫沒有東西方的扞格。唯可惜的是,此次演出只安排第一樂章,若能完整的演出相信將更加精采。

北市交在馬水龍老師的《梆笛協奏曲》其協奏部分表現十分突出,銅管的音色也相當穩定,相較於第一首雷史畢基《鳥》便可聽出其中差異。雷史畢基《鳥》「前奏曲」(Prelude)部分瓦格的速度偏快,其音樂非常俐落乾淨,甚至樂句的articulation也做得相當仔細,弦樂統一但細微的漸弱(decresc)效果十分良好,音樂細緻但卻不影響樂曲透明清晰的流暢度,然而慢板樂段其銅管與木管的表現卻令人感到遺憾,尤其是「夜鶯」(L’usignuolo)一段,木管樂器節奏鬆散,長笛稍顯遲鈍的音色導致樂曲無法恣意的優遊歌唱;法國號演奏主題時歌唱性與音樂性都顯得單薄;而「鴿子」(La colomba)一段小提琴首席的獨奏,歌唱性與旋律線條仍顯得然有些保留,十分可惜。音樂進行到「夜鶯」結尾時,後台傳來隱約但有些干擾的聲響(可能為搬運物品所致)破壞了音樂靜謐而神祕的氛圍。

有人曾將雷史畢基冠上一個「浪漫的印象派」的標籤,先不論這樣的稱呼是否正確,但瓦格的詮釋打破了這樣的印象,比較相近結構嚴謹、均衡且有節制的「絕對音樂」。

單簧管名家莎賓.梅耶最為人樂道的或許是經典的莫札特單簧管協奏曲、韋伯的兩闕協奏曲與布拉姆斯的五重奏等,這些古典的曲目莎賓.梅耶總是處理的光采煥發,不過除了古典的曲目外,爵士樂搖擺風格(Swing music)她也能精準掌握,像是這次演出的柯普蘭單簧管協奏曲。即便在十分困難的樂段,其身體仍然呈現放鬆的狀態,由此便可看出其深厚的基本功夫。論及音色,此曲第一樂章是緩慢且優美的線條,充分自然的音樂性表露無遺,有時配合著弦樂的線條,不過份突出。低音渾厚飽滿,充足的運氣、從頭到尾維持著驚人的穩定性;高音部分則音色純淨美麗,像是在此協奏曲第二樂章中,有多段單簧管都要發出高亢的聲響,莎賓.梅耶同樣將這些高音的音色吹奏的非常澄澈。筆者認為,莎賓.梅耶的音樂性之所以這麼自然,在於這些旋律早已是身體的一部份,也是所謂的「內化」,那是由自身出發的共鳴。或許她童年時對於音樂的一些深刻美好回憶(可參閱莎賓.梅耶傳記—巨星之心)深深影響著日後的音樂發展。莎賓.梅耶沒有刻意的技巧賣弄,也不譁眾取寵,但是她所營造的音樂張力就是那樣強烈。

爵士樂也是莎賓.梅耶所擅長的音樂形式,她與丈夫、哥哥所組成的克拉隆三重奏(TRIO DI CLARONE),嘗試過非常多種的音樂形式,爵士樂更是此團的喜愛,從該團發行的一張專輯名稱「莎賓的藍調/BLUES FOR SABINE」便可看出些端倪。也因此,此音樂會所演出的柯普蘭單簧管協奏曲精彩萬分,這首曲子也是莎賓.梅耶拿手的曲目之一,不過令人感動的是,莎賓.梅耶對於已經非常嫻熟的曲目仍然以「第一次」演奏的態度面對。

北市交在這首樂曲有著精彩的發揮,或許應該歸功於首席指揮瓦格。平心而論,台灣樂團對於爵士樂這種表達方式常常是比較保守的,筆者幾年前曾聽過某台灣樂團與外國鋼琴家合作蓋西文F大調鋼琴協奏曲(Gershwin:Piano Concerto in F),獨奏家對於韻律與節奏的掌握十分到位,然而樂團的協奏生硬,太拘泥於形式。畢竟這種音樂形式在台灣仍然不算是主流,也因此樂團多半不熟悉這種音樂語法。然而此次瓦格率領的北市交在伴奏方面卻表現的非常精采,與莎賓.梅耶配合得十分緊密。第二樂章有一段「倫巴舞」(Rumba)段落,筆者認為低音提琴的撥奏顯得太過刻意,其實只要像是爵士樂裏頭低音提琴清楚卻不過分搶眼的伴奏即可。莎賓.梅耶在安可曲時將此曲結尾段落重新演奏一遍,筆者認為原因應是第一次的結尾有小小的瑕疵–弦樂並沒有與單簧管快速的滑音配合在一起,不過在安可曲重新演奏一遍時便彌補了這瑕疵,同時也贏得更響亮的掌聲。

米堯《屋頂上的牛》是瓦格非常熟悉的曲目,也曾多次指揮此曲,因此北市交在他的指揮下演奏的熱力四射。將此曲安排在此音樂會也十分合適;音樂中的拉丁風情、巴西印象使音樂會的壓軸氣氛高漲,回顧此音樂會的標題,當晚的演出都十分適合舞蹈、律動。比較特別的是,此次演出以砂紙磨擦代替原本的打擊樂器maracas(響葫蘆),有別於其他演出版本。瓦格將樂團的力度與氣勢控制得宜,小調旋律性、抒情陰暗的主題也與陽光明媚的大調主題形成對比,明與暗的層次做得十分仔細。有些演出刻意強調熱鬧的氛圍,音樂處理的比較表面,瓦格在這方面不只營造出熱鬧的氣勢,同時也十分講究細節,包括音響的平衡(長笛的聲音略顯壓抑)。整首樂曲澎湃但顯得相當節制,不至於過份渲染。筆者認為,瓦格對於此曲的詮釋已是得心應手,北市交也因此將此曲發揮的極為精彩,瓦格在此告訴我們,長久以來大家困惑的問題「為甚麼公牛會跑到屋頂上」已不是重點,藉由精采絕倫的音樂,這解答留待聽者自行尋找、想像。

此音樂會不論是曲目的安排或是演出的成果都十分吸引人,尤其在莎賓.梅耶的演出中我們得以再次看見對於音樂應該具備的態度,莎賓.梅耶的人生哲學—音樂即生活,其實應該是所有音樂家應共同追尋的,就像她的傳記《巨星知心—莎賓.梅耶音樂傳奇》中所提及,「生活的藝術也是演奏的藝術」,對於音樂的謹慎態度,面對樂譜的謙遜,忠實原譜的精神與嚴格的自我要求,聽眾之所以對梅耶的演出如此瘋狂便是出自於此。總之,這場音樂會讓聽眾不只與莎賓.梅耶共舞,更與最真實的自己共舞,找回音樂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