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莎妹劇團
時間:2015/09/26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在同個周末、同個城市,同時上演著動見体《想像的孩子》與莎妹十年紀念版《踏青去》,真是個美好的巧合。一邊是經過多年同運血淚抗爭後,在多元成家之「最後一哩路」之際,以當前運動路線所想像的美好未來,以及隨之而來的下一步衝突;至於《踏青去》,則要回到十年前的2004,那時同志族群與關心性別議題的人們,對於「美好」尚有著不太一樣的想像(當然,單以一齣戲並不足以為社會現象提出總結,但總是洩漏了某種時代氛圍)。再加上一是以男同為主角,另一則是以女同為發想,成了有趣的映照。這些年來,時不時會聽見這樣的困惑:為何台灣以男同為題材的戲劇作品,比女同題材多這麼多(此困惑來自主觀感受,而非實際數據)?那麼,在此回顧、重新搬演一齣十年前的女同志經典小劇場作品,在今日又有著什麼不一樣的意義呢?

作為時代經典的《踏青去》,自有一番獨特之懷舊質感。此懷舊並非來自於其傳奇地位,而是劇中隱含向同志電影/戲劇史致敬的時代感。以全劇創作基調之黃梅調電影《梁祝》為例,在過去同志情愫尚無法在舞台或大螢幕上開誠布公的年代,只得隱形化為暗潮洶湧的情慾,全民賣座片《梁祝》竟成為某種另類的同志經典,如聞天祥曾於其文中指出「山伯既知英台是紅妝後立刻興致勃勃去提親,情深義重又豈是在得知英台乃是女兒身的那一刻才燃起?追本溯源,山伯對英台的印象該是個男的啊!情愛由何而來?道理應該很明顯」【1】,又或者是「這個可被解讀成男同志愛情的故事,卻是由兩個女明星(凌波、樂蒂)令其不朽的」【2】。此番對《梁祝》的同志研究解讀,一再在《踏青去》中被援引,發展為諸多巧妙詼諧、卻有引人深思的戲劇橋段──如死後化為蝴蝶的梁山伯要祝英台換回男裝,因為「我比較喜歡你穿男裝的樣子」;又或者是另一名梁山伯在台上所提出的質疑:「我是男的也是女的,你是男的也是女的,所以我們兩人就是四個人了」──都以另一層戲劇手法,「演」出了同志電影史中對於《梁祝》的拆解與翻轉。

除了向《梁祝》致敬外,《踏青去》隱約可見散落於劇中各場景的「關鍵字」。自女同生活處境中被歸納的經驗定義,其社會學般的詞彙反成為《踏青去》玩弄的素材:如保守年代女同被視為「妖怪」的「變態非人」存在,化作兩位身著貓咪裝(其中一位還懷孕)的女子,模擬貓咪的每一個動作姿態;又或者是毛毛蟲羽化成蝶(成為梁祝之蝶)的生物「變態」過程;還有深夜刺客不見人影,只能用「頻率」辨識彼此的「隱形」狀態,象徵了女同只能在社會的角落,隱藏自己的認同,再藉由若有似無的試探,尋求同類的存在。只是,相較於諸多(男)同志題材作品,多張揚著一種與社會體制作對的悲情或悲憤,明確地畫出壓迫著與受迫者間那條不公的界線,《踏青去》反選擇以關鍵字之「一字多義」的雙關隱喻,重新奪回自身詮釋權。於是,毛毛蟲的變態,成就了浪漫純情的蝴蝶;非人化的貓女,以外型「貓」之隱喻暗示了情人間的傲嬌姿態;不見容與社會禮教(體制)的殉情悲劇,迎向超越時空的永恆相愛結局。

要實現「一字多義」的雙關,關鍵正在於劇場的「扮演」本質【3】。扮演本身,早就為貫串全劇的「梁祝」精神創造極大魅力,無論是英台扮男裝與山伯談戀愛,或凌波扮男裝,在螢光幕前以梁山伯的形象,與扮演英台扮男裝的樂蒂談戀愛。不過,《踏青去》的「扮演」格局,更超越了性別扮演的範疇,帶著嬉戲玩鬧的姿態不斷翻轉真假,充滿著從一狀態轉化至另一狀態的自在,正如同女同志們總是得學會穿梭兩種世界的能耐。劇中刻意將任何寫實人物刻劃或寫實情感鋪陳,包裝在「扮演」的外表下:像是以詩詞韻文說出口的台詞,既有著優雅古味卻又帶點如打油詩般硬要湊字的反差趣味;或是表演上的幽默,如老是跟不上山伯英台錯身對話的蝴蝶翅膀;當然還有台詞與情節上的巧思安排,如「英台去英國tea-time了」,既綜合了「台/time」之韻腳、「Tea/T」之雙關指涉,甚至得以搖身一變,再度扮演另一齣愛情悲劇主角茱麗葉,讓這雙關遊戲越玩越精彩。

在《踏青去》中,「扮演」不僅只是一種戲劇翻轉手法,甚至更成為了呈現女同生活狀態的另一種「雙關」。一方面而言,「扮演」既是試探對方心意,想在意卻裝作不在意,刻意找機會接近的感情小手段;另一方面,如劇中角色所說,「扮演」也是一種易容術,台上演員既是梁山伯、祝英台、茱麗葉,也是老師、警察、髮型設計師,正暗示著在這扮演的外貌、職業、身分、背景設定、甚至是性別框架下,卻流動著同樣的壓抑情感,只不過是換了個形象出現而已。就連是T是婆的關係界定,也都成了一種變幻無窮的角色扮演。在這裡,所有人都因自願或不自願的原因,開始穿梭於各樣的形象中,既帶來枷鎖也帶來自由(或說,既帶來自由也帶來枷鎖──此處的雙關,是無關孰輕孰重的)。

在莎妹《踏青去Skin Touching》十周年紀念專書中,曾引述韓蒙(Harmony Hammond)所形容的女同志藝術史為「一大片的緘默與空白,簡直像是一片沙漠一樣」【4】。然而,正如《踏青去》貫徹到底的雙關(甚至包括了劇名自「Homo」、以注音表示之中文同音字「ㄈㄨˇㄇㄛ」、英文翻譯「Touching」、中文音譯「踏青」一連串轉了好多彎的雙關)【5】,不被定義、甚至不被認為存在的女同藝術,卻也得以卸下一道一道標籤,讓自己無孔不入,在隱形之中繼續變態。而這雙關的力量,不只存於《梁祝》的時代、《踏青去》首演的年代,也存在於每次幻化的當下時空。

註釋
1、 聞天祥,〈「非」同志電影(1992.2~1993.1)──從《笑傲江湖II之東方不敗》到《東方不敗風雲再起》〉《電影欣賞》(1993):11.3,43-49頁。
2、 聞天祥,〈魔鏡殘影——華語電影中的同性戀〉,《誠品閱讀》(1994):17.81,56-61頁。
3、 這一兩年來令人印象深刻,不走悲情悲憤、社會批判,反以「表演」彰顯性別建構本質的類似作品,還有台南人劇團《姊夠甜.那吸》,從標題也可看出其「雙關隱喻」的創作企圖,而《姊夠甜.那吸》原作正是讓《踏青去》導演深受啟發的美國女性主義劇團「開襠褲劇團(Split Britches)」。
4、 本書尚未出版,引自莎妹劇團臉書〈《踏青去Skin Touching》專書搶先讀〉一文,https://m.facebook.com/notes/shakespeares-wild-sisters-group/%E8%B8%8F%E9%9D%92%E5%8E%BBskin-touching%E5%B0%88%E6%9B%B8%E6%90%B6%E5%85%88%E8%AE%80/1009181469106271/
5、 同樣出自〈《踏青去Skin Touching》專書搶先讀〉。